1.

我这人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

楼上新搬来的租户是个女人,带着个小女孩。从她们搬进来的第一天起,每天晚上十一点,楼上准时“咚咚咚”剁馅。那声音,像是有人拿擀面杖往我脑门上敲,一下一下,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忍了三天,第四天晚上,终于抄起扫把往天花板捅了两下,吼了一嗓子:“能不能消停点?!”

楼上静了两秒,然后——

“咚!咚!咚!”

剁得更狠了。

2.

我气得手抖,抓起手机给物业打电话。

“王姐,601半夜剁馅,你们管不管?”

王姐叹了口气:“娟子,那家是个单亲妈妈,孩子身体不太好……”

我冷笑:“谁没点难处?我失眠两年了,安眠药当饭吃,她倒好,天天给我整这出?”

王姐没吭声。

我挂断电话,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心里烦躁得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3.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她。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拎着个保温袋,脸色发黄,眼下两片青黑。看见我,她往角落里缩了缩,像是怕我骂她。

我本来想瞪她一眼,结果电梯门一开,她急匆匆往外走,保温袋“啪”地掉在地上,几张纸散出来。

我弯腰去捡,瞥见最上面那张——“贫血患儿饮食调理建议”

她慌慌张张地把纸抢回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4.

那天晚上,楼上没剁馅。

我反而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我爬起来煮了碗面。厨房的灯光昏黄,照着我贴在冰箱上的体检单——神经衰弱,建议调整作息”

我突然想起我妈以前生病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在厨房熬药,砂锅“咕嘟咕嘟”响,楼下邻居上来砸门骂街。我当时恨不得给他跪下,可我能怎么办?药不能停啊。

现在想想,楼上那个女人,大概也正经历着同样的无奈吧。

5.

第二天,我在网上买了个静音砧板。

晚上十点,我拎着砧板站在601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警惕地看着我,手里还攥着菜刀。

我把砧板递过去:“这个……剁馅没声音。”

她愣住了,刀“咣当”掉在地上。

6.

第二天早上,我家门把手上挂着一盒饺子。

皮薄馅大,底下压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

“娟姐,小雅说谢谢您。”

我鼻子一酸。

7.

后来我才知道,她女儿小雅贫血严重,医生让多吃新鲜菜泥。她白天在医院照顾孩子,晚上回来准备第二天的饭,只能半夜剁馅。

“医生说……营养跟不上,孩子容易晕。”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这房子便宜,就是隔音差……”

我没说话,转身回屋,翻出好久没用的砂锅

半小时后,我端着刚熬好的红枣粥上楼。

门一开,小雅从卧室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阿姨,你家的粥好香呀!”

8.

现在每到深夜,我的厨房和她的厨房会同时亮着灯。

她剁馅,我熬粥,隔着楼板,像两艘夜航的船交换灯光。

偶尔她剁得太投入,声音还是会传下来。但奇怪的是,我再也不觉得刺耳了。

——原来让人失眠的从来不是噪音,而是无人分担的孤独。

9.

上周暴雨,她家窗户漏雨,我让她们来我家凑合一晚。

小雅趴在我床上,眨巴着眼睛问:“阿姨,你为什么对我妈妈这么好呀?”

我捏捏她的小脸:“因为阿姨以前也和你妈妈一样,总是一个人熬啊熬的。”

“那现在呢?”

“现在啊……”我看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笑了,“现在有人陪我一起熬了。”

(完)

——生活就像剁馅,有时候很吵,但总有人愿意陪你一起,把日子揉出香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