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山间雾气缭绕。李修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头望了望被茂密树冠遮蔽得只剩零星光斑的天空,心中暗暗叫苦。他本是青州人士,此番赴京赶考,为省盘缠走了这条鲜有人知的近道,谁知竟在山中迷了路。

"这山看着不大,怎的走了半日还不见出路?"李修远自言自语,摸了摸背上的书箱。箱中除却几本翻烂的经书,只剩两个干硬的炊饼,水囊也早已见底。

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闷雷声。李修远加快脚步,忽见前方树丛中隐约有灯火闪烁。他心中一喜,拨开灌木循光而去,竟发现一处掩映在古木间的院落。三间茅屋围成小院,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李修远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小生赶路迷途,可否借宿一宵?"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提着油灯站在门口。灯光下,她面容慈祥,眼角皱纹里盛满笑意:"哎呀,这深山老林的,公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快请进来。"

屋内陈设简朴却整洁,一张方桌上摆着几样山野小菜。令李修远惊讶的是,桌旁还坐着三位年轻女子,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这是老身的三个女儿。"老妇人介绍道,"大女儿红玉,二女儿青娥,三女儿素心。"

李修远忙作揖还礼,偷眼打量三位姑娘。红玉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凌厉;青娥十八九岁,温婉可人,低眉顺眼间自有一番风情;素心年纪最小,约十六七岁,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李修远。

"公子先用饭吧。"老妇人盛了碗热腾腾的菌菇汤递给李修远,"这山里湿气重,喝点热汤驱驱寒。"

李修远道谢接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冻得发僵。汤水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至全身,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

外面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老妇人望着窗外叹道:"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公子今晚就住下吧。青娥,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名叫青娥的二女儿应声而去,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李修远注意到,这家人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如同猫儿般悄无声息。

夜深人静,李修远躺在西厢房的床榻上,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思绪万千。这户人家为何独居深山?三个女儿为何都未出嫁?正胡思乱想间,忽听门外有窸窣响动。

"谁?"李修远警觉地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老妇人手持油灯走了进来:"公子还未睡?老身有些话想与你说。"

李修远连忙起身让座。老妇人坐下,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公子觉得我家三个女儿如何?"

"三位小姐皆品貌出众。"李修远谨慎回答。

老妇人笑了:"实不相瞒,老身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三个女儿在这深山隐居。如今她们都到了婚配年纪,却难觅良缘。今日天意让公子到此,不如选一个为妻如何?"

李修远大惊:"这...这如何使得?小生一介寒儒,身无长物..."

"我们山里人不讲究这些。"老妇人摆摆手,"你若应允,明日就可成亲。若不愿,天亮雨停后自可离去。"

李修远辗转反侧一夜,天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三位女子轮番出现,红玉冷若冰霜,素心天真烂漫,唯有青娥温柔浅笑,为他研墨添香。

次日清晨,李修远做出决定。院中老槐树下,他对老妇人深施一礼:"若蒙不弃,小生愿娶青娥小姐为妻。"

老妇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唤道:"青娥,出来吧。"

青娥从屋内走出,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却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她向李修远盈盈一拜,颊边飞起两朵红云。

婚事办得简单却郑重。老妇人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套新郎礼服让李修远换上,自己则坐在堂上受了新人跪拜。红玉和素心分别为妹妹梳妆、更衣,一家人其乐融融。

当夜,李修远与青娥在西厢房成了夫妻。红烛高照下,青娥羞怯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李修远轻轻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如玉。

"娘子手怎么这样凉?"李修远关切地问。

青娥浅浅一笑:"妾身自幼体寒,郎君勿忧。"

婚后生活如李修远梦中那般美满。青娥贤惠能干,将他的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条。白日里,李修远读书作文,青娥就在一旁刺绣;傍晚,二人常在院中赏月谈心。老妇人待他如亲子,红玉、素心也以兄长相称。

唯一让李修远感到奇怪的是,这家人从不在白天出门,总要等到日头西斜才在院中活动。问起来,老妇人只说:"山里湿气重,白日里阳光太毒,我们受不住。"

一个月后的夜晚,李修远半夜醒来,发现枕边空空。他起身寻找,听见厨房传来轻微响动。走近一看,青娥正背对着门不知在做什么。李修远轻唤一声,青娥猛地转身,手中碗"啪"地掉在地上,鲜红的液体洒了一地。

"娘子,这是?"李修远惊疑不定。

青娥脸色煞白:"是...是山茱萸熬的汤药,妾身近日气血不足..."

李修远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多问。第二日趁青娥午睡,他偷偷去厨房查看,发现角落的陶罐里泡着一些暗红色的根茎,散发着淡淡的腥气,绝非山茱萸。

又过了几日,李修远在书房读书,忽听院中素心与红玉争执。

"大姐,那人已经起疑了,我们不如..."素心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闭嘴!"红玉厉声打断,"母亲自有安排,轮不到你多嘴!"

李修远心中一惊,悄悄退回房中。当晚,他对青娥说想下山一趟,买些笔墨纸砚。青娥手中针线一顿,强笑道:"山路崎岖,郎君何必亲自去?需要什么,让大姐下次下山带回来便是。"

"娘子有所不知,科考在即,我需要买些时文选集。"李修远坚持道。

青娥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明日我陪郎君一同下山。"

次日清晨,青娥罕见地早早起床,换上一身素色衣裙,戴了顶宽檐笠帽。临行前,老妇人将青娥叫到内室,说了许久的话。李修远隐约听见"切记莫见日光""日落前务必回来"等只言片语。

下山路上,青娥始终紧紧攥着李修远的手,笠帽压得极低。行至半山腰一处溪流,青娥说口渴要喝水。李修远去溪边取水,转身时一阵山风吹来,掀翻了青娥的笠帽。

阳光直射在青娥脸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皮肤竟如被灼烧般泛起红痕。李修远大惊,慌忙用衣袖为她遮挡,却见青娥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娘子!你这是..."李修远声音发颤。

青娥泪如雨下:"郎君既已看见,妾身不敢再瞒。我们...我们并非人类..."

原来,青娥一家乃是山中修炼的精怪。百年前,老妇人的丈夫——一只得道的白狐——曾救过一位进山采药的书生。那书生许下诺言,后世子孙中必有一人来此结缘报恩。而李修远,正是那书生的玄孙。

"母亲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郎君。"青娥泣不成声,"妾身本不该与郎君结为夫妻,可那日一见,情难自禁..."

李修远如遭雷击,回想起这一个月的种种异常——家人夜出昼伏、青娥冰凉的体温、厨房里的不明液体...原来自己竟与精怪同床共枕多日!

见李修远面色惨白,青娥凄然道:"郎君若惧怕,现在便可离去。母亲那边,妾身自会解释..."

李修远望着青娥梨花带雨的脸庞,想起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她为他缝衣煮饭、红袖添香,眼神中的柔情岂能做假?精怪又如何,比起世间许多心如蛇蝎的人,青娥不知要善良多少倍。

"娘子..."李修远握住青娥依旧冰凉的手,"这一个月的夫妻情分,岂能因你的出身而一笔勾销?"

青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修远继续道:"我只问你,可有害我之心?"

"从未有过!"青娥急道,"能与郎君结为夫妻,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分..."

"那就够了。"李修远轻轻擦去青娥脸上的泪痕,"我们回家吧。"

回到山中院落,老妇人已知晓一切。她叹道:"李公子既已知情仍愿回来,足见真心。老身有一事相求——青娥修炼尚浅,需得公子一滴心头血为引,方可真正化为人形,不惧日光。"

李修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老妇人取出一根银针,在他心口轻轻一刺,取了一滴血滴入青娥口中。青娥周身泛起柔和白光,肤色渐渐变得红润,指尖也不再透明。

"从今往后,青娥便是真正的人类了。"老妇人欣慰地说,"你们夫妻二人可下山生活,不必再困守深山。"

临行前,红玉和素心前来送别。素心哭成了泪人,红玉虽仍板着脸,眼中却满是不舍。老妇人交给李修远一个锦囊,说危急时刻可打开保命。

李修远携青娥回到家乡,凭借自己的才学和青娥的绣工,日子渐渐富足。一年后,青娥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酷似李修远,女孩却生得与青娥一模一样,只是屁股上有块形似狐尾的胎记。

每当夜深人静,李修远常想起那个山中的奇异家庭。有次他问青娥可会想念母亲姐妹,青娥望着窗外的明月,轻声道:"她们说,待我们儿女长大成人,自会相见。"

至于老妇人给的锦囊,李修远一直未曾打开。直到他八十岁寿终正寝那晚,锦囊自动开启,一道白光闪过,他的尸身旁多了几根洁白的狐毛,随风飘向远方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