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二十三年秋,太原府首富刘敬龙正躺在紫檀木榻上抽水烟。窗外飘来阵阵药香——刘家祖传的"济世堂"药行正在后院晒药材。这"济世"二字说来讽刺,刘敬龙做生意向来是"济富不济贫",穷苦人家来抓药,少一个铜板都别想拿走。

"老爷,今儿个天光好,不如去城外踏秋?"管家哈着腰进来禀报。刘敬龙眯着眼盘算:药材市价涨了三成,新纳的小妾又怀上了,确是值得庆贺。他"嗯"了一声,管家立刻小跑着去备马。

未时三刻,刘敬龙带着两个贴身奴才出了城。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身上松江绸褂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行至西郊十里处,忽见前方荒草丛中隆起无数土包——是城里有名的乱葬岗。这里埋的大多是穷苦人、外乡客,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吁——"刘敬龙突然勒马。乱葬岗深处,几只野狼正在刨土,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老爷,这地方晦气,咱们绕道吧?"奴才小四声音发颤。另一个叫来福的奴才已经脸色发白——他娘去年饿死,就埋在这乱葬岗东头。

刘敬龙却来了兴致,用马鞭遥指:"瞧这些畜生,专拣穷骨头啃。"他突然大笑,"果然是物以类聚!活着是贱命,死了连狼都嫌肉柴!"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卷着枯叶扑来。小四突然指着地面惊叫:"老爷快看!"只见刘敬龙的影子竟自行扭曲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着。与此同时,"啪"的一声脆响,一颗石子从乱石堆后飞出,正中刘敬龙额头。

"谁?!"刘敬龙捂着头厉喝。回答他的是一串飘忽的笑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无德鼠辈...今夜掐死你...变得和我们一样..."

来福"扑通"跪倒在地,小四的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刘敬龙强作镇定,却见乱葬岗的坟包上突然冒出幽幽蓝火,那些野狼齐刷刷转头,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鬼...鬼火!"小四瘫软在地。刘敬龙再撑不住,"驾"的一声调转马头就跑。主仆三人狼狈逃窜时,谁都没注意到乱石堆后蹲着个穿补丁衣裳的庄稼汉。

回府后,刘敬龙像变了个人。丫鬟端来的碧螺春,他刚沾唇就摔了杯子——茶汤里竟映出张骷髅脸!管家来报账,他抄起砚台就砸——老管家皱纹里蠕动的分明是蛆虫!

"都滚出去!"刘敬龙把所有人赶出屋子,自己缩在床角,攥着把剪刀瑟瑟发抖。窗外暮色渐浓,他发疯似的点燃所有蜡烛,连珍藏的南海鲛人烛都拿了出来。烛光中,墙上祖传的《药师菩萨像》竟慢慢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

三更梆子响时,刘敬龙已经精神恍惚。他耳边不断回响着白天的诡异笑声,眼前浮现出乱葬岗的累累白骨。突然,"咚咚咚"三下敲门声像炸雷般响起。

"来了!鬼来了!"刘敬龙撕心裂肺地惨叫,手中剪刀"当啷"落地。他双目暴突,嘴角溢出白沫,直挺挺倒了下去。

门外,端着莲子羹的夫人紫竹听见动静破门而入,只见丈夫蜷缩如虾米,早已气绝身亡。更骇人的是,他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十个指甲全部劈裂——竟是自己抓挠床板所致。

三日后,五台山文殊院的智清法师应邀而来。这位高僧手持九环锡杖,腰间挂着装佛骨的嘎巴拉碗。他在刘府转了一圈,摇头道:"非是鬼祟作怪,乃自招心魔。"

紫竹不甘心,取出百两黄金恳请法师去乱葬岗一探。智清本欲拒绝,却在看见刘敬龙尸体时突然皱眉——死者天灵盖上萦绕着一缕黑气,确是阴邪之兆。

次日清晨,智清带着紫竹来到乱葬岗。说来也怪,昨日还阴森可怖的坟地,今日竟有几分祥和。法师用锡杖轻触地面,口中念诵《往生咒》,却不见半点鬼影。

"怪哉。"智清拾起一块碎石端详,"此处阴气虽重,却无厉鬼盘踞。"

返程途中,智清在茶棚歇脚。邻桌两个农夫正低声交谈:

"赵大哥,听说刘财主死了?"

"嘘——"被称作赵大哥的汉子紧张地四下张望,"那日我在乱葬岗给无名尸烧纸,正撞见他辱骂死者。我气不过,就..."

智清手中的茶碗一顿。他天眼已开,分明看见这赵姓农夫头顶绕着淡淡金光——这是常年行善之人才有的功德光。

真相水落石出。原来赵坤世代务农,因住在乱葬岗附近,每年鬼节都来烧纸祭奠。那日他见刘敬龙口出恶言,便躲在石后掷石子警告,又捏着嗓子学鬼叫。谁知刘敬龙做贼心虚,竟活活吓死了自己。

"大师,可要报官?"紫竹得知实情后咬牙切齿。

智清转动佛珠,看向灵堂上刘敬龙的牌位。那缕黑气已化作狰狞鬼脸,正对着供桌上的山珍海味流涎水——分明是饿鬼道众生的模样。

"夫人,令夫平生可曾周济贫苦?"

紫竹语塞。她想起去年寒冬,有个染病的乞丐倒在刘府门前,丈夫非但不救,还命人用冷水泼醒赶走。

"心存恶念,自招恶果。"智清叹息,"那赵坤本是善心人,倒是替这些孤魂出了口怨气。"

出殡那日,城里百姓都来看热闹。当棺材经过乱葬岗时,抬棺的杠子突然断裂。更奇的是,棺木落地后,里面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吓得杠夫们四散而逃。

只有躲在人群中的赵坤看得真切: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扒着棺材狂吠,而棺缝里渗出的,竟是暗红色的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