泖湖那一片,水网密,芦苇荡连着茭白田。水是活的,人也是活泛的。松江府有个吕廪生,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号,叫“豁达先生”。这人什么性子呢?照他自己说,天塌下来当被盖,虱子多了不痒。是不是真豁达,不好说,但胆子大约是不小的。
有一回,他到泖湖西乡访一个老友,吃了两杯老酒,出来天就擦黑了。乡下地方,太阳一落山,路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田埂边零零星星的几点萤火虫,一闪一闪。
他顺着田埂往回走,不紧不慢,袖着手,嘴里大约还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戏文。走着走着,看见前头有个女人,影影绰绰的。天色暗,看不太清脸,只觉得脸上粉涂得像刚刷过石灰墙,嘴唇红得有点吓人。这女人手里好像拿着根绳子,急匆匆地往前跑,像是赶着去投胎似的。
她猛一抬头,看见了吕先生,像是吓了一跳,赶紧往路边一棵大柳树后面躲。慌里慌张的,手里的绳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吕先生走过去,弯腰把绳子捡起来。是根草绳,搓得挺粗糙。他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沤烂了的草腥气,还夹着点说不清的阴湿味儿。“哦,”他心里明白了,“这是上吊鬼用的家伙事儿。”他也没怎么着,顺手就把草绳揣进了怀里,继续往前走。
刚走两步,那女人又从树后头钻出来了,不声不响地挡在他前面。吕先生往左走,她也往左挪;吕先生往右走,她也往右挡。来来回回,就是不让他过去。
“鬼打墙嘛,老一套了。”吕先生心里嘀咕一句,也不理她,认准了方向,直直地就往前冲。那女人被他撞得一晃,没拦住。
她大概是没辙了,站在原地,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人嗓子发出来的,倒像是夜猫子叫春,又尖又长。接着,样子就变了:头发散得跟个破蒲扇似的,脸上像是抹了鸡血,往下直流。舌头伸出来,老长,得有一尺多,软塌塌地耷拉着,还一蹦一蹦地朝吕先生逼近。
吕先生站住了,看着她,一点儿没怵。他反而笑了笑,说:“我说大妹子,你这就不地道了。先前涂脂抹粉的,是想‘迷’我吧?后来堵着路不让走,是想‘遮’我吧?这会儿扮鬼脸,伸舌头,是想‘吓’我吧?一套把戏都使完了吧?再没别的了?我告诉你,我是吕豁达,人送外号‘豁达先生’,你这点玩意儿,还真不放在我眼里。”
他这话一说,那鬼怪愣住了,蹦跶也停了,伸出来的舌头慢慢缩了回去,脸上的“鸡血”也没了,头发也顺了些,又变回了先前那个涂脂抹粉的女样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也变回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先生,先生饶了我吧!”
吕先生问:“你是哪路的?不好好待着,跑出来折腾啥?”
那女鬼抽抽搭搭地说:“我是城里施家的小媳妇。前天跟我家那口子拌了几句嘴,为了一点家常事,一赌气,就……就拿这绳子了结了。阴司里说我阳寿未尽,不能投胎,得找个替身。我听说泖东有户人家的媳妇,也正跟她男人闹气呢,我就想去引她,让她替了我。谁知道走到半路,碰上先生您,不但不怕我,还把我吃饭的家伙(指绳子)给收了去。我实在没法子了,求先生高抬贵手,指条明路,让我超生去吧。”
吕先生问:“怎么个超生法?”
女鬼说:“劳烦先生去城里我家,告诉我当家的,让他给我请几个和尚道士,念念经,做个水陆道场,多念几遍《往生咒》,兴许我就能脱身了。”
吕先生听了,把揣在怀里的草绳掏出来,掂了掂,又揣回去,然后哈哈一笑,说:“道场?和尚?那多麻烦!我就是个现成的高僧!《往生咒》我也会念,我给你念一段,你听听管用不管用。”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合十,也不打坐,就那么站着,朗声念道:
“天大地大,
哪儿不能去?
生生死死,
多大个事儿!
为点闲气,
一根草绳,
值当不值当?
非要找个替身干嘛?
想走,抬脚就走,
多干脆!”
这几句念得,既不像经,也不像咒,倒像是自家跟自家唠嗑。那女鬼跪在地上,侧着耳朵听。听完了,呆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愁苦样子散了,露出点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朝着吕先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身子一晃,像一阵青烟似的,飘飘忽忽地就散了,不见了。
后来听泖湖那边的老乡说,那棵大柳树底下,原先是不大干净,天黑以后,常有人说看到过奇怪的影子,或者听到过女人的哭声。可自打“豁达先生”那么一闹,念了几句“不成调的咒”之后,就再没出过什么怪事,清静得很。
至于吕先生呢?他揣着那条有点阴湿气的草绳,大约是回家顺手扔灶膛里烧了,或者干脆忘了扔哪儿了。第二天,该喝酒还喝酒,该访友还访友。泖湖的水,还是那样,白天是清的,晚上是黑的,静静地流着。那些鬼啊神啊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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