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畔有两间相邻的瓦房,左边那户门前种着几株白梅,右边那户挂着红辣椒串。这日清晨,左边屋里走出个素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憔悴。她挎着竹篮正要去河边洗衣,忽听右边屋里传来尖利的声音:

"哟,白寡妇这一大早又要去会哪个野汉子啊?"

素衣妇人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只轻声道:"胡嫂子说笑了,我去给婆婆洗衣。"

右边门里晃出个穿红戴绿的女人,脸上扑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猩红,手里捏着把瓜子,边嗑边往地上吐壳儿。"装什么正经!谁不知道你白蕙娘最会做戏,克死了丈夫,倒把婆婆哄得团团转。"

蕙娘攥紧了篮柄,指节发白。她丈夫白秀才去年染病去世,留下她和六十岁的婆婆。为了奉养婆婆,她日夜刺绣,一双眼睛都快熬坏了。而这胡金花是镇上药商遗孀,丈夫死后她不放悲声反倒放起印子钱,专找穷苦人家收重利。

"胡嫂子,"蕙娘转过身,眼神平静如水,"我敬您是邻居,但请您嘴上留德。"

胡金花"呸"地吐出个瓜子壳,正好落在蕙娘鞋面上:"装什么清高!你当大家不知道,前儿个王货郎在你家门前转悠半天?"

蕙娘脸色一白。那王货郎是来取绣品的,怎就被说成这样?她不再争辩,低头往河边走去,身后传来胡金花刺耳的笑声。

河边已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见蕙娘来了,纷纷打招呼。李婶子挪出块石板:"蕙娘来这儿,这石板平整。"张嫂子递过皂角:"用我的,刚摘的新鲜。"

胡金花远远看见这一幕,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她啐了一口:"一群没眼力见的,巴结个穷寡妇!"扭身回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蕙娘在河边专心洗衣,没注意对岸树林边站着个青年,正痴痴望着她。那是村里郑铁匠的儿子郑大勇,自小就喜欢蕙娘,如今她守了寡,他心思又活络起来。

洗衣归来,蕙娘见婆婆正在院里晒药草,忙放下篮子去帮忙。"娘,您眼睛不好,这些事等我回来做。"

白婆婆拍拍她的手:"你整夜刺绣,白日还要操持家务,娘心疼啊。"忽听隔壁传来打骂声,接着是小女孩的哭声。婆媳二人对视一眼,俱是叹息。

那是胡金花的丫鬟小翠,才十二岁,整日挨打受骂。蕙娘时常偷偷塞些吃的给她,为此没少挨胡金花辱骂。

正午时分,蕙娘正在做饭,忽听门外有人喊:"白家嫂子在吗?"出门一看,是个面生的货郎。

"小人是县城锦绣坊的伙计,掌柜的看了您的绣品,想订十幅绣屏,这是定金。"货郎递过个钱袋。

蕙娘又惊又喜,正要接过,忽听一声尖叫:"好哇!光天化日就收野男人的钱!"胡金花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把抢过钱袋,"大家都来看看!白寡妇做的好事!"

几个路过的村民围了过来。货郎忙解释:"我是锦绣坊的..."

"听听!都约好是哪家坊子了!"胡金花尖声打断,"白蕙娘,你丈夫尸骨未寒,就做这等勾当!"

蕙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白婆婆闻声出来,见状差点晕倒。李婶子赶忙扶住她,对胡金花道:"你胡说什么?这是正经生意!"

胡金花冷笑:"生意?什么生意要大男人给寡妇送钱?"她抖着钱袋,"大伙听听,这叮当响的,得有多少钱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郑大勇挤进人群:"我可以作证,白嫂子绣活好,县城铺子来订货很正常!"

胡金花斜眼看他:"哟,郑家小子,你这么护着她,莫非..."她故意拉长声调,众人眼神顿时古怪起来。

蕙娘眼前发黑,扶着门框才没倒下。这时里正闻讯赶来,问明情况后呵斥胡金花:"无理取闹!锦绣坊是我介绍给白娘子的,你有意见?"

胡金花这才悻悻闭嘴,把钱袋往地上一扔,扭身走了。货郎捡起钱袋递给蕙娘,匆匆离去。人群散了,蕙娘却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夜里,蕙娘正在油灯下刺绣,忽听窗外有响动。开窗一看,是小翠!小姑娘脸上带着伤,塞给她一个纸包就跑了。蕙娘打开一看,是几块点心和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胡夫人要坏你名声。"

蕙娘心头一紧。果然,三日后村里流言四起,说她不守妇道,与货郎和郑大勇都有染。白婆婆气得病倒在床,蕙娘去药铺抓药,掌柜的竟说:"白娘子,这药...您还是让旁人来取吧。"

蕙娘含泪回家,却发现门口堆着垃圾,墙上被人用炭画了不堪的图案。她默默打水清洗,却听隔壁传来胡金花的笑声:"活该!看她还装不装清高!"

这日傍晚,蕙娘正在后院喂鸡,忽听前院有人喊:"白家娘子救命啊!"跑过去一看,是个落水的书生被郑大勇救起,正昏迷不醒。

蕙娘忙让人抬进客房,熬了姜汤灌下。书生醒来后自陈是县令公子,游玩时不慎落水。县令闻讯赶来,见儿子无恙,对蕙娘千恩万谢。

胡金花扒在墙头看见县令进了白家,眼珠一转,有了新主意。次日一早,她带着侄儿胡三来到白家门前。胡三是个浪荡子,故意在蕙娘出门时撞上去,然后大喊:"白娘子摸我!"

蕙娘又惊又怒:"你...你胡说!"

胡金花跳出来:"大家都看见了啊!白寡妇勾引我侄儿!"几个被她收买的闲汉跟着起哄。县令公子恰好来谢恩,见状皱眉离去。

蕙娘百口莫辩,含泪回家闭门不出。夜里,她听见胡金花在院里得意地说:"看她还怎么翻身!"

谁知第二天,县令派人来请蕙娘,原来公子回去说了实情,县令查明胡三劣迹斑斑,当众斥责了胡家姑侄。蕙娘的名声总算保住,但胡金花更恨毒了她。

一个月后,蕙娘养的鸡鸭突然全部暴毙。又过几日,白婆婆喝了井水后上吐下泻。郎中查验后大惊:"这是中了砒霜!"

蕙娘猛然想起,昨日看见胡金花在她家井边转悠。她去找里正告状,却无凭无据。胡金花反咬一口:"她自己毒死婆婆想改嫁,倒来诬陷我!"

白婆婆经此一劫,身体更差了。蕙娘日夜照料,人瘦了一圈。这日她去河边打水,遇见郑大勇。青年红着脸塞给她一包银子:"嫂子,带婆婆去县城看病吧。"

蕙娘推辞不过,含泪收下。回家却发现银子不见了!四处寻找时,听见隔壁胡金花正大声说:"捡到银子了,明日去买新衣裳!"

蕙娘站在院子里,望着两家之间的矮墙,终于落下泪来:"这恶妇,当真无可救药了..."

白婆婆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如秋叶,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蕙娘跪在床边,用湿布轻轻擦拭婆婆额头的冷汗。郎中说,婆婆年事已高,又中了砒霜之毒,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娘,您再喝口药。"蕙娘扶起婆婆,将药碗凑到她唇边。

白婆婆勉强喝了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药汁溅在蕙娘素白的衣襟上,染出一片褐黄。"蕙娘啊..."老人枯瘦的手抓住媳妇的手腕,"别浪费银子了...我这把老骨头..."

"娘别胡说!"蕙娘强忍泪水,"县令大人荐的刘大夫明日就到,他专治中毒之症,定能医好您。"

窗外传来胡金花尖利的笑声,接着是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自从县令斥责胡家姑侄后,胡金花越发变本加厉,整日指桑骂槐,还时常往白家院里扔死老鼠、烂菜叶。

蕙娘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轻轻拍抚婆婆,直到老人昏沉睡去,才悄悄起身,从床底拖出个樟木箱子。这是她的嫁妆,里面有一对银镯子、几匹好布料,还有白秀才送她的玉簪。她抚摸着玉簪,想起丈夫临终嘱托:"蕙娘,照顾好娘..."

次日天未亮,蕙娘就揣着银镯子去了县城。当铺掌柜眯着眼看了看镯子:"最多五两银子。"

"这可是足银的,至少值八两!"蕙娘急道。

掌柜冷笑:"爱当不当。听说你婆婆快不行了?急着用钱吧?"

蕙娘脸色煞白,只得接过五两银子。走出当铺,寒风刺骨,她裹紧单薄的衣衫,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郑大勇。

"白嫂子!"青年跑过来,脸冻得通红,"我正要去找你。听说刘大夫诊金要十两银子,我这有三两,你先拿着。"说着塞过来一个布包。

蕙娘刚要推辞,郑大勇已经跑远了。她望着手中的银子,眼泪终于落下来。

刘大夫果然医术高明,几副药下去,白婆婆竟能坐起来了。可好景不长,这日蕙娘从药铺回来,发现院门大开,屋里一片狼藉——刚买的名贵药材全不见了!

"哈哈哈..."胡金花站在自家门口嗑瓜子,"听说遭贼了?啧啧,有些人啊,就是命不好。"

蕙娘死死盯着她,突然发现胡金花腕上有个崭新的金镯子——那正是她用嫁妆银子买的药材钱!她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夜里,小翠偷偷翻墙过来,小声道:"白娘子,我看见是胡三带人偷的...他们还说要...要让你在清水河待不下去..."

蕙娘摸摸小姑娘的头,塞给她两个热馒头:"谢谢你,小翠。快回去吧,别让她发现。"

第二天,村里流言又起,说蕙娘勾引郑大勇,收他银子。郑铁匠气得把儿子锁在家里,逢人就说白寡妇不检点。蕙娘去井边打水,妇人们纷纷避开,仿佛她染了瘟疫。

腊月初八,蕙娘上山采药,想找些替代的草药。走到半山腰,忽听一声惊叫,只见一位华服妇人跌倒在崖边,眼看就要滑落。蕙娘不顾危险冲过去,一把抓住妇人的手,用尽全力将她拉上来。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妇人惊魂未定,"我是..."

"县令夫人!"蕙娘认出这正是县令公子成亲时,她在远处见过的夫人。

县令夫人也认出了她:"你不是那个...白秀才的遗孀?"她看了看蕙娘破旧的衣衫和手上的伤痕,眉头紧皱,"我听说你...过得不好。"

蕙娘苦笑摇头。夫人执意邀她同乘马车回府,路上详细询问了她的遭遇。临别时,夫人送她一块玉佩:"若有难处,可凭此物来县衙寻我。"

蕙娘回家后,发现胡金花正在她家门口与几个妇人说笑。见她从豪华马车下来,胡金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哟,攀上高枝了?"胡金花尖声道,"不知这回是勾搭上哪个..."

"胡金花!"蕙娘突然大喝一声,惊得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她双眼通红,头发散乱,指着胡金花大笑,"哈哈哈...你说得对!我就是攀上高枝了!县令夫人请我去府上做绣娘,月钱十两银子!你嫉妒吗?你那个死鬼丈夫留给你多少?"

胡金花脸色铁青,冲上来就要打人。蕙娘却灵活地躲开,继续疯疯癫癫地笑着:"你要打我?来啊!让县令夫人看看你是怎么欺负人的!"说着从怀里掏出玉佩晃了晃。

胡金花顿时蔫了,咬牙切齿道:"疯子!你等着瞧!"

当晚,蕙娘跪在婆婆床前,低声道:"娘,我要装疯卖傻一阵子,您别担心。"白婆婆叹了口气,点点头。

从此,蕙娘时而清醒照料婆婆,时而"疯癫"地在村里游荡,说些胡话。有人看见她半夜在河边与"鬼魂"说话,有人说她对着大树叫"相公"。胡金花乐得看笑话,到处宣扬白寡妇真疯了。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县令夫人派人送来年货和请帖,邀蕙娘正月初五去府上教小姐们刺绣。胡金花得知后,气得摔了一整套茶具。

"那疯妇凭什么!"她对姘头孙二狗说,"得想个法子..."

孙二狗眯着三角眼:"听说县令夫人看重她绣的观音像,要是绣品出事..."

胡金花眼前一亮。

除夕夜,蕙娘正在赶制送给县令夫人的观音绣像。这幅绣像用了最上等的丝线,观音面容慈祥,栩栩如生。突然,她听见后院有响动,悄悄望去,只见一个黑影正摸向鸡窝。

蕙娘不动声色,继续绣花。第二天一早,她"疯癫"地满村嚷嚷:"观音娘娘显灵啦!把我家的贼人变成黄鼠狼啦!"村民们窃笑不已。

正月初三,蕙娘去河边洗衣,故意将绣好的观音像放在家中显眼处。回来时,果然发现绣像不见了!她"惊慌"地四处寻找,哭声惊动了半个村子。

胡金花站在家门口大声道:"疯妇连东西都看不住,还绣什么观音!"

初五这天,蕙娘披头散发地来到县衙,哭诉绣像被偷。县令夫人大怒,命人彻查。谁知搜查胡金花家时,不仅找到了观音绣像,还发现了她放印子钱的账本和一小包砒霜!

原来蕙娘早就在绣像暗处绣了"县令府专用"几个小字,又在绣架下撒了特制的香粉。差役带着猎犬,顺着香味直接找到了胡家。

胡金花被押到县衙,还嘴硬狡辩。县令惊堂木一拍:"大胆刁妇!残害邻里,放贷盘剥,证据确凿!来人啊,先打二十大板!"

板子落下,胡金花哭爹喊娘。最后被判赔偿蕙娘所有损失,游街示众,永远不得回清水河。

游街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胡金花戴着枷锁,头发散乱,再没了往日威风。有人朝她扔烂菜叶,有人唾骂。只有蕙娘站在远处,眼中没有喜色,只有深深的叹息。

胡金花的房子充了公,丫鬟小翠被蕙娘收留。白婆婆的病渐渐好转,郑铁匠也放儿子出来,亲自登门道歉。县令资助蕙娘开了间绣坊,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三月里,蕙娘正在绣坊教女孩们刺绣,忽听街上喧哗。出门一看,竟是胡金花!她衣衫褴褛,满脸脓疮,跪在蕙娘面前磕头如捣蒜:"白娘子饶命啊!我知错了!求你给我口饭吃..."

蕙娘静静看了她许久,转身端来一碗热粥。胡金花狼吞虎咽地吃完,蕙娘又给了她几个铜钱:"去药铺看看脸上的疮吧。"

胡金花愣住了,突然嚎啕大哭。那晚,有人看见她跪在河边痛哭,第二天就离开了清水河,再没人见过她。

又一年冬天,有人在城外破庙发现一具冻僵的女尸,面目全非,只有腕上那个金镯子还闪着黯淡的光。里正来问蕙娘要不要去看看,蕙娘摇摇头,却出钱买了口薄棺,让人把尸体葬了。

白婆婆问:"她那样对你,为何还..."

蕙娘绣着新一幅观音像,轻声道:"人死债消。我虽不能以德报怨,但求问心无愧。"

窗外,雪落无声,一株白梅在风雪中傲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