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看完了马伯庸的大部分作品,其人笔耕不辍、其文见微知著、其精神正义凛然,他擅长用小人物刻画大时代,在小行业深挖大道义,在以快、爽文流行的当今社会,简直算得上一股清流。
从知道到了解再到深入,我对马伯庸的钦佩之情愈发深厚,不去纠结文字里的瑕疵,就故事的完整性、戏剧性来讲,他的作品无出其右。
1.《长安的荔枝》
先从作者讲起,“马伯庸”这个名号其实是早有耳闻,但不知为何,这三个字的奇妙组合总让人在脑子里构想出一个六十岁左右,蓄白须、握折扇、抿浓茶的老者模样。
看了此书,才去网上搜了作者的信息——80后、无须、微胖、平平无奇的中青年作家。着实很难想象,满腹经纶善述历史的人竟长这般模样。
看到作者的著作列表,更让人汗颜,近年来几部口碑收视俱佳的历史剧皆改编自此人之作,顿时心生敬佩。
而且在其所有著作中贯穿始终的都不是所谓的什么奢遮人物,而是基层的打工人,甚至往往是与职场格格不入,却又品行善良内心真诚的人。
从这一点不难窥见,作者对于此类真、义、善的认同和崇尚,把底层人内心躁动的情绪都挥洒在字里行间,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前半部分,活脱脱一个“李善德升职记”,对官场潜规则的了然于胸,对中国特色体制运转的透彻分析,对人心逐利的细微刻画,惟妙惟肖,让人惊叹。
后半部分,却180度大转弯,让一个冉冉新星放弃一切遵从内心,从关心一己之危到心系苍生,就算读者不买账,作者也要输出自己的信仰。这一点,再次让人佩服。
知道开锁的密码而不开就跟手握一张巨额银行卡而不用一样,作者想要传达的是,我有这能力和底气,但我选择另一条路,一条能让内心平静的路,哪怕会遍体鳞伤。
在我看来,这本书写的不是如何游刃职场,而是如何选择,尤其是当自己和主人公处在相同的境遇时。
我想,我可能做不到,不论是前半部分还是后半部分。
不过,那片土壤还在,等待一场甘霖。
2.《大医》
“大医者,视人命至重,凡大医治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作者用其最擅长的多线条叙事和生动细腻的场景刻画,借用三位“大医”的生平故事,将中国近代医学史娓娓道来,用一种独特的方式为我们打开这幅隐秘的画卷。
医生的职责毫无疑问是救死扶伤,然而对象除了普罗大众外,也可以是病入膏肓的国家社会,手术刀切除的可以是肿瘤病灶,也可以是腐朽愚昧的统治者和凶狠残暴的入侵者。
所以,把孙思邈的思想再往前延伸一步,便构成了救亡图存的勇者思维,它需要的不仅是医生的仁爱,更需要革命者的决心。
这也不难理解那一批弃医从文、从政的革命先锋曾所作出的艰难抉择。
当然,“医”是一个正常社会不可或缺的要素,但前提是必须有足够完备的制度体制支持,否则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只“医”得了一人一时、“医”不了众人一世。
孙希、方三响、姚英子,三个名字的背后凝聚的是那个时代医者们的精神魂魄,他们在一无所有的土地上用最原始的耕种方式,一点点播种、养护、收获,哺育了一批批领域先锋,逐渐搭起让人景仰的医学大厦。
这是一个群体的荣光,也是这个时代所赋予的特殊使命。
所谓大医,为的是将病魔斩除延长生命,更为的是构建一个平等健康的社会,感恩大医,让人人有所医。
3.《太白金星有点烦》
自认为,读了马亲王这么多部作品,也算是对他的风格和文笔有了些了解,但这本书又再次为我展现了他的另外一面。
诙谐风趣甚至略显“网文”式的笔触,对习惯了宏大叙事的读者来说,无疑是一场文字的盛宴。
对《西游记》的另类解读,让众多职场中人直呼过瘾,不曾想马老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对上揣摩逢迎、对下讳莫如深。
一幕幕职场大戏接连上演,但读着读着不禁感慨,老马还是漏出了“马脚”,试图用真身与残秽、正念与浊念来表达真实的观点。
六耳猕猴被孙悟空顶包一事算是贯穿始终的一条主线,也在文首早早埋下了伏笔。
对职场的不公愤懑和无能为力,一步步把六耳推向了大众的对立面,哪怕你再正义凛然,不合群不知趣就注定被抛弃。
当他挥舞起棒子砸向佛祖的高台时,他知道自己的命运终归是殒没,但即使如此,也要向权威来一次蚍蜉撼树式的反抗。
最终,悟空也选择带着六耳的执念生活下去,甚至玄奘也背向了灵山,取经的意义,也许在八十一难结束时已然发生了改变。
成佛固然是一条光辉灿烂的路径,然而当好一个人有时候更有难度,更有意义。
4.《显微镜下的大明》
我很喜欢看人物传记,而且兴趣远远强于正史,因为个体的故事总是生动鲜活的,他们终归都是一连串生命体验在时间上的加总,从一个个体就能窥见整个时代。
但这些能够拥有独立传记的人终究是高高在上的,作为社会的精英人群,他们的经历是独特的,也是难以复制的,他们无法代表绝大多数人平凡且真实的宿命。
表面上看,我们读传记是出于兴趣使然,但摸着良心问,又有谁不期望在他们跌宕起伏的一生中找到什么成功的秘诀,让自己也步入他们的行列。
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我们当今社会最推崇的精英文化,从小我们就被教育要读书、要成功、要出人头地,然后就可以肩负起这样那样的使命,在自己与大众之间砌上一层漂亮的台阶。
马伯庸是不是精英?答案是肯定的。但他愿意耗费笔墨和心力为微小如尘埃的人们立传,这就值得让人敬佩。
你可以说,这些人都只是他笔下的素材,是深谙文学写作的技巧。但从这些小人物中我们窥见了复杂的人性,找到了时代更迭的底层逻辑,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物就是你和我。
具体内容不必多言,六个故事,法律情理,权力人性,古今皆同。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的不均,无论是基层苟且还是庙堂博弈,事事皆缘于此。
突然想到,我们历史课本中那些计量单位——万、十万、百万——背后所包含的万、十万、百万个人和家庭,历史是否还记得?是否在某个角落还存有为这个短暂微小生命所著的墓志铭?
我们铭记历史,不只沉醉于那些宏美光鲜的片段,对于其中最多最杂的“白噪声”,我们更要细致聆听,也许这其中才真正记录着一个时代诞生的啼哭或者死亡的绝唱。
5.《两京十五日》
看了大部分马伯庸的书,我发现其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文字的画面感极强,对氛围的营造,人物的刻画,情节的设计,都有一种电影的直视感。
马亲王的小说,甚至连转场和分镜头都写了出来,说是剧本也不为过,也难怪他的作品能够被大量搬上荧幕,想必导演和编剧也省心了不少。
单就《两京十五日》而言,又是小人物的大故事,对以“以小见大”为长的马亲王来说可谓是信手拈来。
但我们也看到,在这看似轻松的背后,是大量古文典籍的查阅,是作者大量思考融合的结果,与《大医》颇为相似,数个家境背景千差万别又性格迥异的人物,聚在一起,激发起矛盾,也碰撞出火花。
一条运河牵扯出多少招权纳贿、欲壑难填的蛀虫,又掩埋了多少惨绝人寰、触目惊心的真相。
历史毫不遮掩的自白,让人哑然失笑,就是这么直接,这么残酷。
且不说马亲王对感情线的把控略显生涩和刻意,但动机还算合理,逻辑也能自圆其说,对于三分史实七分原创的小说而言,足以打动读者。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认为这句话就是此书乃至马亲王许多书的内核,小人物的生死在历史上是没有只言片句的,好一点的结局就是一个数字,一串符号,如此而已。
但作者用自己的笔,为这些卑微的蝼蚁著书立传,为这些小人物的爱恨情仇摇旗呐喊,从根子上说,作者是把民看的比天大,站的立场也是人民的立场。
对此,我肃然起敬,也希望马伯庸能继续挖掘更多的线索,为我们普罗大众创造更多属于我们的故事。
6.《食南之徒》
自《大医》后,马伯庸的书逢出必看,还好他年纪不大也很勤奋,笔耕不辍,一部接一部的作品不断面世。
《食南之徒》篇幅不长,与《两京十五日》属于类似架构,以历史中的几个小人物为主线,推演出宏大史实背后的诡谲故事。
以小见大,知微见著。相同的是,总是有一些小人物背离世俗的价值观,把友情、道义放在封官爵的前面,不同的是这次的切入点放在了美食上。
一个贪吃无欲的小县丞,一个胸怀大志的士大夫,一个飘摇无根的小女子,坚固难破的铁三角在这场宫廷争斗中刺破了覆盖在真相表面的面纱。
揭露了一成不变的自私、阴狠和无情,为“大局为重”下惨死的无数注定不被历史铭记的小人物发声。
透过文字看,马亲王是有一股子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情愫,句句不谈人间大道,句句又在讲世间道义。
这也是我为什么如此喜爱其作品的原因,论文笔的出神入化,论结构的无懈可击,论人物的鲜活灵动,都算不上上乘,可他的里子确是实实在在的光明积极。
也希望马亲王有很多的灵感,把历史浩卷中尘封的一个个小人物激活,为读者带来更多优秀的作品,把理想主义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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