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中的闲愁与淡酒

黄昏渐次垂落,我推开轩窗,望见天边洇染开一片烟青,薄如词笺的底色。案头那盏琥珀色的酒,温温然盛着半盏光景,半盏寂寥。恍然忆起蒋捷竹山词中“枫林红透晚烟青”的句子,那颜色,竟与此刻的天光悄然相融了。

我独自在廊下踱步,石阶沁着凉意。风从袖底穿过,携来旧日词人袖中散落的叹息——他们也曾这般倚栏,将无可言说的意绪,斟入浅浅的杯底。淡酒轻漾,映出流年暗换的影,饮下的仿佛不是酒,而是时光本身微涩的滋味。酒气与墨香在寂静里无声交织,酝酿成一种弥漫书卷的微醺。它并不浓烈,却足以让檐角的风铃、阶前的苔痕、乃至案头半枯的瓶花,都染上一种欲言又止的惆怅。

雨丝不知何时飘了起来,斜斜织入庭前的芭蕉丛里。我移步炉边,看泥炉上小瓮里米酒正微微沸动,细密的气泡如同无数玲珑的心事次第浮升,又次第寂灭。水雾氤氲,渐渐迷蒙了视线,也洇湿了心头那页写满未竟之字的词稿。我听见檐滴敲打石阶,一声声,悠长如韵脚,又似某种渺远的叩问,自宋时某个微雨的黄昏遥遥传来,轻轻叩击此刻的寂静。

酒意渐深,竟觉这微温的液体,仿佛一滴自云端坠落的雨,经过千百年词心的浸润,终于落入我杯中——它负载的并非愁苦,而是无数灵魂在烟雨楼台间徘徊时,那一点点不肯沉落的清光。

创作手记:以淡写愁,愈淡愈深。在蒋捷的烟青天色与琥珀酒光里,窥见闲愁如雨丝渗入万物肌理;温一盏隔世淡酒,方知最幽微的惆怅,原是时光沉淀后不肯消散的琥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