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的美,是这青石镇十里八乡都认的。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那一头乌云般的秀发,松松挽起时,便让镇上多少后生梦里也丢魂。她爹娘走得早,跟着叔婶长大,到了年岁,嫁给了镇东头的木匠沈青山。青山人如其名,像山一样沉默,也如山一样可靠,手艺扎实,只是赚不来金山银山。日子清贫,粗茶淡饭,一间小屋,几件素净衣裳,柳含烟倒也从无怨言。沈青山疼她,知她爱花,便在院里种满了各色花草,春日里海棠开得最盛,他便琢磨着,要为她雕一支独一无二的海棠簪。
这日,镇上最大的绸缎庄周记的东家,周世仁,坐着油光水滑的马车来了。他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一身锦缎,手指上戴着个水色极好的翡翠扳指,通身的富贵气。他亲自登门,说是听闻沈师傅手艺精湛,要为自己新纳的爱妾定制一套拔步床,用料要顶好的黄花梨,雕工要极尽繁复精细,价钱好说。
沈青山老实,见这样的大主顾上门,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周世仁的眼睛,却时不时地飘向旁边默默斟茶的柳含烟。她今日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鬓边簪了朵小小的、沈青山清晨刚摘下的白海棠,那清丽脱俗的模样,反倒比满身绫罗更扎人眼。周世仁的目光,像黏腻的蛛丝,缠在柳含烟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只能低头避开。
此后,周世仁便成了沈家小院的常客。今日送些上好的点心,明日带几匹时新的料子,总说顺路,或是床架子打好了某处细节,需得亲自看看。沈青山一心扑在那套费时费力的拔步床上,只当这周老板为人热络,并未多想。柳含烟心中忐忑,每每推拒,周世仁却总有说辞,东西放下便走。
一日,沈青山被邻县一户人家请去赶工,需离家三日。柳含烟独自在家,心中莫名有些空落。黄昏时分,院门被轻轻叩响。竟是周世仁。
他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沈娘子,听闻青山兄弟外出,家中只你一人,我顺路经过,看看可有需要帮衬之处?”他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雕工极尽精巧。
柳含烟心头一跳,站在门内,并未让开:“多谢周老板挂心,家中一切都好,不敢劳烦。”
周世仁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沈娘子何必拒人于千里?周某别无他意,只是怜惜……这般人才,却困守清贫,如同明珠蒙尘,实在可惜。”他打开那木盒,里面的东西在暮色里瞬间攫住了柳含烟的目光——一支鎏金点翠的海棠簪。那海棠花瓣薄如蝉翼,以金丝勾勒,嵌着细碎的翠羽,花蕊是米粒大小的粉色宝石攒成,华美得令人窒息,映着晚霞,流光溢彩。
“一点心意,只有娘子这般人物才配得上。”周世仁的声音像羽毛搔在心上,“沈师傅的手艺是好,可这世道,光有好手艺有什么用?能给你这般女子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吗?能让你不必再为柴米油盐操劳吗?”
柳含烟像是被那簪子的光芒刺了一下,猛地清醒,脸上血色褪尽:“周老板请自重!我虽贫寒,也是良家妇人!这东西太贵重,我受不起!请您拿走!”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心却跳得厉害。那簪子的光芒,和周世仁描绘的富贵景象,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从未有过的涟漪。她慌乱地想要关门。
周世仁却用扇子轻轻抵住门板,脸上笑意更深,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受不受得起,娘子心里清楚。东西我放下了,改日再来看你。”他将那紫檀木盒不由分说地塞在柳含烟手里,转身便走,步履轻快,留下柳含烟捧着那烫手的盒子,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站在渐浓的暮色里,心乱如麻。
簪子被她锁进了妆匣最底层,连同那紫檀盒子一起。可那鎏金点翠的光芒,却仿佛透过木头的缝隙,日日夜夜在她眼前晃动。周世仁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明珠蒙尘”、“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姣好的容颜,再看看这简陋的屋子,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衫,心底那份被沈青山的温情长久压制的、对富贵的隐隐渴望,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起来。夜里躺在沈青山身边,听着他均匀沉稳的呼吸,柳含烟第一次觉得这安稳是如此沉闷,如此……不甘。
沈青山回来了,带着一身木屑和完成大活的喜悦。他兴致勃勃地拿出一个粗糙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献宝似的捧到柳含烟面前:“含烟,你看!”
里面躺着一支木簪。簪身是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硬木,簪头,是他一刀一刀,用了无数个夜晚,精心雕琢出的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花瓣的弧度,叶片的脉络,都倾注了满腔的爱意。虽无金银宝石,却质朴温润,透着沈青山特有的拙朴深情。
“喜欢吗?”沈青山黝黑的脸上带着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柳含烟看着那支木簪,再看看沈青山被工具磨出厚茧、沾着木屑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胀。她勉强挤出笑容:“喜欢,青山哥的手艺最好了。”她接过木簪,轻轻摩挲着那朵温润的木海棠,心头却沉甸甸的。那支被锁起来的鎏金点翠簪,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终究没有戴上沈青山送的海棠木簪,只是小心地收了起来。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流淌。柳含烟的心,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一半是多年相伴的温情与愧疚,一半是那鎏金点翠的光芒和它所代表的绮丽幻梦。沈青山依旧沉默地刨着木头,打磨着榫卯,偶尔抬头看看坐在窗边有些出神的妻子,只觉得她近来似乎添了些心事,眉眼间笼着淡淡的轻愁,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动人。他只当她是累了,或是惦记着娘家,并未深究。
周世仁再未登门,却总有东西“不经意”地送来。有时是一盒精致的胭脂水粉,有时是一篓时新的鲜果,都说是周记铺子里的寻常物件,请沈娘子尝尝鲜。柳含烟推拒不得,收下时那份惶恐不安里,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珍视的虚荣。她开始背着沈青山,偷偷试那盒胭脂,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那抹鲜妍的颜色,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影子。
终是抵不过心魔煎熬。一个阴沉的午后,沈青山又被邻村请去修祠堂,需几日方回。柳含烟坐在窗边,外面飘着细密的雨丝。她打开妆匣底层,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支鎏金点翠海棠簪。冰冷的金属触感,宝石的璀璨光芒,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她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的手抖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锥心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宁做商人妾,不做木匠妻。**”写罢,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墨迹未干的信笺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绝望。她将这浸透泪痕与背叛的短笺,连同那支华美却冰冷的簪子,重新锁进了妆匣最深处,仿佛锁住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沈青山回来那日,天气晴好。他背着工具,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特意绕路去邻镇买的、柳含烟爱吃的桂花糕。推开家门,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含烟!”回应他的,只有屋里的寂静。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里屋。
柳含烟不在。屋内收拾得干净,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沈青山放下东西,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他下意识地走向柳含烟的妆台。那小小的妆匣半开着,仿佛在无声地引诱。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他从不曾翻动过的妆匣底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支鎏金点翠的海棠簪!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冷、华美,散发着不属于这个简陋小屋的、令人心寒的光芒。簪子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素笺。沈青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拿起那张纸,展开。
那七个字,如同七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睛,捅进了他的心窝——“宁做商人妾,不做木匠妻。”墨迹被泪水洇开的地方,像一个个无声控诉的伤口。沈青山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又看看那支刺目的金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像一尊骤然被抽去所有生气的石像,僵硬地立在原地。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纸上的字和簪子的寒光在疯狂地撕扯他。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沈青山只是异常平静地将那支鎏金点翠簪拿了出来,把那张浸透泪痕的信笺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妆匣底层。然后,他沉默地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机械而精准,只带走属于他自己的、最朴素的几件衣物,几件得用的工具,还有他最后一点微薄的积蓄。他把他这些年精心制作、原本打算留给未来孩子的小木马、小摇椅,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堂屋中央。最后,他拿起那支金簪,走到院门口。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泥地上。他抬手,将那支价值连城、却承载着背叛与耻辱的鎏金点翠海棠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深深地插进了门楣那粗糙的木纹里!簪子尾部微微颤动,在落日余晖中折射出冰冷而决绝的光芒。做完这一切,沈青山背起他那个小小的包袱,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他亲手搭建、曾装满无数温馨期盼的家,大步走进了苍茫的暮色之中。他的背影,挺直,沉默,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冷硬。
门楣上那支簪子,成了青石镇一个诡异的风景和禁忌的谈资。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猜测着美妇人柳含烟的去向,鄙夷着木匠沈青山的“窝囊”和“绝情”。柳含烟在沈青山离开的第三天,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这个已没有温度的家。看到门楣上那支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生疼的海棠簪时,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绝望的悲鸣。她知道,沈青山走了,用这种方式,斩断了一切,也宣告了他的判决。她成了这十里八乡最不堪的笑话。
她拔下那支簪子,像握着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处可去的羞耻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收拾了自己仅有的几件体面衣裳,揣着那支簪子,雇了辆驴车,去了镇上。她找到了周记绸缎庄的后宅。周世仁见到她,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得意笑容,将她安置在后院一处僻静的小院,拨了两个丫鬟伺候。
最初的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确实短暂地麻痹了柳含烟的心。周世仁对她还算新鲜,出手也大方。然而好景不长。周府深宅大院,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冰冷。周世仁的正室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几个姨娘也非善茬。柳含烟顶着“私奔”的污名进来,无依无靠,又生得扎眼,很快成了众矢之的。明里暗里的排挤、刁难、冷嘲热讽,如影随形。周世仁的新鲜劲一过,便很少踏足她的小院。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珠宝首饰,如今戴在身上,只觉沉重冰凉,毫无暖意。
每当夜深人静,柳含烟躺在华丽的雕花大床上,辗转难眠。指尖下意识地抚过枕下那支冰冷的鎏金点翠簪,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沈青山黝黑朴实的脸,是他递过木簪时亮晶晶的眼睛,是他默默在院里给她种下的满园花草,是他冬天里总是先捂热被窝才让她躺下的温暖……悔恨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心。那支金簪,此刻更像一个冰冷的讽刺,提醒着她为这虚妄浮华所付出的惨痛代价。周世仁偶尔来,也只剩索取与敷衍。她开始明白,自己并非飞上枝头,而是跳进了一个冰冷的金丝囚笼。她开始偷偷遣退周世仁送来的贵重首饰、衣料,只想换得片刻清净,却只引来正室夫人更深的猜忌和刻薄。
日子在压抑和悔恨中滑过。一年后的一个初冬清晨,寒意刺骨。柳含烟正对镜梳妆,镜中人容颜依旧,眼底却刻满了疲惫和暮气。贴身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姨、姨娘!不好了!老爷……老爷他……昨夜在‘醉春楼’……暴毙了!”
“哐当!”柳含烟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她猛地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扶着妆台才勉强站稳。暴毙?那个许诺她富贵荣华、带她离开泥潭的男人……死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比这初冬的寒风更冷。
周府一片混乱。正室夫人哭天抢地,忙着清点家产,争夺控制权。周世仁的几个兄弟也闻讯赶来,吵嚷着分家。柳含烟这个无子无宠的“外室”,在周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为周世仁操办后事。昔日那些甜言蜜语、金银承诺,此刻都成了泡影。她看着周家乱作一团,无人过问周世仁的尸骨,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涌上心头。毕竟,有过肌肤之亲,也曾是她绝望中的一根稻草。
柳含烟默默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翻箱倒柜。她找出当初周世仁送她的、所有她未曾退掉或变卖的首饰——包括那支令她万劫不复的鎏金点翠海棠簪。这些曾让她心动、如今只觉冰冷的物件,被她一股脑包进一个旧包袱里。她换下绸缎衣裳,穿上当初从青石镇带来的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布衫,抱着包袱,走出了周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无人相送,也无人阻拦,她像一个被遗忘的、褪色的影子。
她找到棺材铺,用包袱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换了一口薄皮棺材。当铺掌柜掂量着那支点翠簪,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给了个极低的价。柳含烟木然地点头。她雇了两个抬棺的苦力,按照棺材铺伙计的指引,一路沉默地走向城外的乱葬岗。冷风卷起枯叶,打在脸上生疼。周世仁的尸身被草席裹着,随意丢在义庄冰冷的角落,散发着衰败的气息。柳含烟看着他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青灰浮肿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更多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悲凉。她指挥着苦力,将尸身殓入薄棺,钉上棺盖。那沉闷的敲击声,仿佛敲在她自己空洞的心上。
乱葬岗荒烟蔓草,衰败凄凉。苦力将薄棺放入一个浅浅的土坑,草草掩埋,便领了钱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只剩下柳含烟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一座新垒起的、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坟前。寒风呼啸,卷起坟头的纸灰和尘土。她看着眼前这荒凉的结局,想着自己无家可归的处境,巨大的悲怆和绝望终于压垮了她。她扑倒在冰冷的坟土上,失声痛哭,哭周世仁的荒唐暴毙,哭自己的愚蠢不堪,哭那再也回不去的、被自己亲手砸碎的清贫安稳。
“沈青山……青山哥……”她呜咽着,这个名字在寒风中破碎不堪,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带着一丝暖意的记忆碎片,却也是她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哭声在空旷的乱葬岗显得格外凄厉。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佝偻着背、穿着破旧棉袄的老者,拄着根木棍,慢吞吞地从旁边一个低矮的窝棚里走了出来。他是这里的守墓人,姓张,大家都叫他老张头。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哭得几乎脱力的柳含烟,又看了看那座新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出一封信。
“这位娘子,”老张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周老爷……下葬前,有个汉子来找过我,给了我这个,说若有人来替他收尸,就把这个给她。”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汉子给了我一小块碎银子,让我务必守好这封信。”
柳含烟止住哭声,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老张头和他手中那封薄薄的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谁会给她留信?除了沈青山……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她颤抖着手接过信,信封入手微沉。
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信纸,信纸下似乎还压着点别的东西。她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的、沈青山那略显笨拙却刚劲有力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
**“他用全部身家买了青石镇西三十里的黑石崖。雇人挖了整整一年。**”
落款处,只有两个冰冷的字:沈青山。
柳含烟的心跳骤然停止!黑石崖?青石镇西三十里?那片鸟不拉屎、全是坚硬黑石的荒山?周世仁买它做什么?还雇人挖了一年?挖什么?无数的疑问如同冰锥,刺穿了她混乱的思绪。信纸从她指间滑落,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一块粗糙的、边缘带着棱角的黑色石头碎片。这是黑石崖特有的石头!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老张头惊诧的目光,更顾不得满身尘土和脸上的泪痕,跌跌撞撞地就朝山下冲去。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去黑石崖!立刻去!
三十里路,柳含烟几乎是凭着本能奔跑。布鞋磨破了,脚底钻心地疼,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浑然不觉。脑海里翻腾着沈青山离开时决绝的背影,周世仁暴毙后青灰的脸,还有那封简短却透着诡异寒意的信。沈青山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周世仁的死……柳含烟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日头偏西时,柳含烟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狰狞的黑石崖。光秃秃的山体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透着不祥的死寂。山脚下,果然有一座新坟,垒得比乱葬岗那个齐整些,但同样光秃秃的,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着一块未经打磨的黑色长条石头,权当标记。这显然是周世仁为自己准备的“风水宝地”?柳含烟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的目光被新坟旁不远处一块空地牢牢攫住。那里的泥土明显是新翻动过的,颜色比周围深,形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轮廓,像……像一个巨大的窖口!这难道就是信中所说的,“挖了整整一年”的地方?
柳含烟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她踉跄着扑到那片新土前,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不顾一切地挖了起来。泥土混合着细碎的黑石砾,冰冷坚硬,很快她的指尖就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合着泥土,钻心地疼。她却感觉不到,只是疯狂地挖着,仿佛下面埋藏着能解答她所有痛苦和恐惧的答案。
挖了约莫小半尺深,她的指甲碰到了不同于泥土和石块的硬物。她动作一滞,更加小心又急切地拂开周围的浮土。一片温润的、带着天然美丽纹理的木料露了出来!柳含烟瞳孔骤缩,呼吸都停滞了——黄花梨!顶级的黄花梨木!
她疯了一样加快速度,用手臂,用一切能用上的力气,拼命地刨开更大面积的泥土。随着覆盖的土层被掀开,下面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那不是一块,也不是几块木头。泥土之下,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窖穴!窖穴里,整整齐齐、严丝合缝地码放着数不清的黄花梨木料!每一根都粗壮笔直,纹理清晰如行云流水,散发着顶级木料特有的、深沉内敛的幽香。它们被精心地堆放、保护着,如同沉睡的宝藏。
而最让柳含烟魂飞魄散的是,这些木料上,每一根,每一块,都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印记——那是沈青山的手艺!有些木料上,还清晰地残留着他特有的、精确而有力的斧凿痕迹;有些光滑的平面上,还留有他常年抚摸工具形成的、独一无二的温润包浆!这满窖的、价值无法估量的顶级黄花梨,竟然全是出自沈青山之手!
“轰隆!”柳含烟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她瘫软在冰冷的窖口边缘,手指死死抠着那些带着沈青山印记的木头,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温润的木纹。
她全都明白了。
沈青山离开时,带走了他所有的工具,还有他那点微薄的积蓄。他去了哪里?他一定是去了盛产黄花梨的岭南深山!以他的性格,必定是没日没夜地伐木、选料、处理、囤积。他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孤寂和艰辛,用他的血汗,用他刻骨的恨意,积攒下这满窖的财富!
然后,他回来了。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布下了这个局。他必定是摸透了周世仁贪婪成性、又迷信“奇货可居”的本性。他放出风声,或是化身神秘卖家,用这满窖顶级的黄花梨为诱饵。他让周世仁相信,在黑石崖这片公认的废地之下,埋藏着巨大的、关于某种珍稀木料的秘密,足以让他富甲天下!周世仁被这巨大的利益蒙蔽了双眼,不惜倾尽所有家财,买下这片毫无价值的荒山,还雇人挖了整整一年,只为寻得那想象中的“宝藏”!
结果呢?结果自然是血本无归!当周世仁耗尽家财,挖开这最后一处(或许就是眼前这个窖穴),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金矿玉脉,而是这满窖的、他花费巨资买下的木头——木头本身或许价值连城,但为了得到它们,他已经掏空了一切!这巨大的落差,这被愚弄的愤怒,这破产的绝望……足以让一个本就沉迷酒色、身体掏空的商人,在醉春楼的温柔乡里,在极致的刺激下,心胆俱裂,一命呜呼!
沈青山没有动刀,没有下毒。他用周世仁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金钱,用周世仁最贪婪的本性,用他自己耗尽心血、浸透恨意攒下的木料,为周世仁掘好了坟墓!他甚至连墓碑都不屑于给他立一块。这座用周世仁全部身家换来的荒山,这满窖浸透沈青山血汗的黄花梨,就是最冰冷、最讽刺的墓志铭!
“噗——”柳含烟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眼前温润的黄花梨木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那刺目的红,映着她惨白如鬼的脸。她看着这满窖的木头,看着木头上的血迹,看着自己染血的、磨破的双手,仿佛看到了沈青山在深山老林里挥汗如雨的背影,看到了周世仁在醉春楼咽气时惊骇扭曲的脸,也看到了自己当初写下那七个字时,那被浮华迷住的、愚蠢不堪的心!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悔恨、恐惧、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对沈青山那可怕手段的寒意,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将她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她瘫在冰冷的泥土和名贵的木料之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远处山道上,一个背着沉重木匠工具箱的挺拔身影,在山风中静立良久。他遥遥望着黑石崖下那个匍匐在窖穴旁、渺小如蝼蚁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比这初冬山风更冷的微澜。他紧了紧肩上的背带,转身,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踏上了另一条完全相反的山路,身影很快消失在莽莽苍山之中。
山风呜咽着卷过黑石崖,吹动新坟上稀疏的枯草,也吹拂着窖穴边那支被柳含烟遗落在泥土里的、沾着血迹的鎏金点翠海棠簪。簪子在风中微微颤动,点翠的羽毛黯淡无光,像一只折翼的蝶,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关于背叛、关于复仇、关于贪婪与悔恨的劫数。这满山的黑石,满窖的黄花梨,便是这“一簪劫”最沉重、也最沉默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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