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明渊源:错位的归属与治理困境
乌蒙地区(含东川、乌蒙、镇雄三府)在元朝属云南行省,但明初因战略调整被划归四川。洪武年间,朱元璋平定四川明玉珍政权后招抚当地土司,因云南尚未收复(元梁王仍据滇),遂将乌蒙诸部暂隶四川。这一权宜之计延续至清初,形成“四川有管辖之权,无控制之力;滇黔有控制之力,无管辖之权”的治理悖论。
地理隔阂:乌蒙地处云贵高原,与四川盆地山川阻隔。东川府距成都约1700里,距昆明仅400余里,驿递公文往返需时月余,紧急军务常延误。
土司桀骜:明代乌蒙土司屡叛,《明史》载其“观望骑墙,心怀疑二”,与四川永宁、水西土司勾结,三省边界动荡不休。
康熙三十八年(1698年),东川率先“改土归流”,但归属争议未解。云南官员以“本蜀地,无用更张”推诿,东川仍隶四川,埋下治理隐患。
二、雍正破局:鄂尔泰的三重奏议与实证博弈
雍正四年(1726年),云贵总督鄂尔泰以“剪除夷官,清查田土,以增赋税,以靖地方”为纲,系统提出三府归滇方案:
1. 地理效率论:
“东川距云南省城六站(约400里),距四川省城十七站(约1700里)。簿书期会,往返稽迟,盗案三日方达四川,云南已旬日擒贼。”
1726年东川叛乱中,云南兵已镇压完毕,四川令箭方至,印证“滇兵迅捷,川兵迟滞”。
2. 经济开发论:
乌蒙山区“产富田肥”,但土司阻挠垦殖,“川民不肯赴远力耕,滇民不敢就近播垦”。鄂尔泰指出,唯有划归云南,以滇省屯垦经验推动开发,方能激活资源。
3. 军事控扼论:
乌蒙土司禄万钟、镇雄陇庆侯互争袭职,战火波及云南。鄂尔泰陈兵东川,直言:“乌蒙必须征剿,断难诱擒!”
三、川滇博弈:岳钟琪的挣扎与雍正的乾纲独断
四川总督岳钟琪激烈反对划归,其核心顾虑有三:
权力消长:担心乌蒙、镇雄改流后归滇,四川丧失战略要地。
替代方案:主张“先平凉山,再定乌蒙”,认为控制凉山彝族即可制约乌蒙。
折中提议:退而求其次,请求“镇雄属川,乌蒙属滇”。
雍正帝最终力挺鄂尔泰,其决策逻辑鲜明:
“岳钟琪驻陕,鞭长莫及;鄂尔泰坐镇云南,剿抚皆宜。两土府改归云南,就近料理!”
1726年4月,东川正式划滇;1727年乌蒙、镇雄改流后亦归滇,更名“昭通府”,寓意“昭明通达”。
四、治理成效:善后举措与边疆重塑
1. 军事镇压与文化改造:
鄂尔泰以武力肃清反抗土司,禄万钟被擒送成都,陇庆侯逃至遵义就俘。随后推行“去夷俗,立汉学”,强制革除彝族蓄奴、巫祭旧俗,设义学推广儒礼。
2. 移民屯垦与经济振兴:
继任总督高其倬招徕汉民垦荒,昭通平原“岁收稻谷数十万石”,矿业亦兴,东川铜矿年产占全国铸币用铜七成,称“天南铜都”。
3. 行政区划优化:
三府归滇后,清廷将乌撒土司地划归贵州,形成云、贵、川三省“犬牙相制”格局,阻断凉山与乌蒙土司串联,实现分而治之。
五、历史纵深:区划调整的深层逻辑
1. 地理人文一致性:乌蒙山属云贵高原,与云南地理连通性远超四川盆地,且民族构成(彝族为主)与滇东北相近。
2. 遏制四川坐大:清初四川辖地过广(含康区),划出乌蒙可平衡地方势力,同期遵义划归贵州亦是此理。
3. 改土归流配套:鄂尔泰视三府为“西南改流枢纽”,东川为前进基地,乌蒙、镇雄为攻坚目标,归滇方能统筹。
档案佐证:
《清史稿·地理志》明载:“雍正四年,割四川东川府隶云南……九年改乌蒙为昭通府。”
鄂尔泰《改土归流疏》详陈三府归滇必要性,收入《雍正朱批谕旨》。
崔乃镛《东川府志》载:“东川距滇省四百余里,隶川则四千里,鞭长莫及!”
结语:疆域重构的治理辩证法
乌蒙三府归滇,绝非简单疆域切割,而是雍正王朝对“山川形便”与“犬牙相入”原则的精准运用。它解决了元明遗留的治理错位,以地理邻近性提升行政效能,以资源整合推动边疆开发,更以行政区划为杠杆,瓦解了西南土司的割据根基。这场“一石三鹰”的疆域手术,成为清代边疆治理的经典范本,至今仍见证着中国西南大地的历史智慧。
(本文史料主要源自《明史》《清史稿》、鄂尔泰奏疏及当代学者周琼、马亚辉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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