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我的孪生妹妹兰娘偷走了我的玉镯。
她日日摩挲着镯子,痴痴望着我的夫君陈砚之:“为何他娶的不是我?”
我撞破她在地窖中模仿我的言行,她笑着将我推入黑暗:“姐姐,替我做几日兰娘可好?”
她顶替我成为陈砚之的妻子,却不知我在地窖用玉镯反光求救。
当陈砚之掀开地窖门时,兰娘尖叫:“她疯了!她是假的!”
陈砚之冷冷道:“我的妻子,从不吃葱。”
正文:初秋的清晨,薄雾如纱,尚未被日头完全驱散,湿漉漉地贴在院墙的青苔和庭前那株老桂树的枝叶上。我端着刚沏好的茶,青瓷杯壁温热,水汽袅袅,走向书房。窗棂半开,能看见砚之伏案的侧影,专注沉静,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那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宁得让人心头熨帖。
就在我即将踏上书房台阶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户。心口猛地一跳,像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那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影子极快地缩了回去,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西厢,是妹妹兰娘的屋子。
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悄然荡开。我定了定神,端着茶,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夫君,歇会儿吧。”我将茶盏放在书案一角,温声提醒。
砚之抬起头,对我展颜一笑,放下手中的笔,接过茶盏。那笑容一如既往,温煦如春阳,瞬间驱散了我心头那点莫名的阴翳。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手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蕙娘,你的镯子……今日怎么没戴?”
我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手腕,那里光滑微凉,确实空空如也。心头那点刚被驱散的异样感,又像水草般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我有些赧然:“想是昨夜睡前摘下,随手放在妆匣里,今早匆忙,竟忘了。”那玉镯是砚之送我的定亲信物,成色温润,水头极好,我一直贴身戴着,极少离身。
“无妨,”砚之温和地说,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只是习惯了看你戴着它。”他的手心温暖干燥,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然而,那点不安的根芽,却并未被这暖意完全掐灭。
午后,砚之出门访友。我独自在庭院里修剪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金蕊初绽,暗香浮动。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光影斑驳。就在我剪下一支斜逸的花枝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兰娘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后。她似乎没料到我在院里,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下意识地就要把门关上。
“兰娘?”我唤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花剪,朝她走去,“你今儿个怎么在屋里闷了一上午?出来透透气也好。”
她顿住了关门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将门拉开,走了出来。她的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姐……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懒怠动。”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
我的视线落在她绞着衣角的手上,瞳孔骤然一缩——那纤细的左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玉镯!水色莹润,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下,流转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光泽。那正是我的镯子!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被抽空。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属于我的镯子,此刻正圈在妹妹的手腕上。清晨窗后的影子,砚之的询问,此刻腕上那抹刺眼的温润……零碎的片段猛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轮廓。
“兰娘!”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惊怒和质问,“我的镯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兰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我。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神里充满了被撞破的惊恐,但随即,那惊恐又迅速被一种奇异的、近乎疯狂的执拗所取代。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缓缓抬起那只戴着玉镯的手腕,动作轻柔得近乎病态,用另一只手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凉的玉环。她的指尖划过玉镯光滑的内壁,眼神却穿过我的肩膀,死死地、痴迷地望向书房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此刻并不在屋中的身影。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幽怨和不解,“姐……为什么他娶的是你?明明……明明我们生得一样啊……”她缓缓转动着手腕,玉镯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滑动,“你看,我戴着它,也很好看,是不是?和他站在一起,也会很般配的,是不是?”她的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虚幻的、满足的笑意,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那笑容,那话语,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我看着她抚摸玉镯的样子,听着她痴迷的话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再是单纯的偷窃,这是一种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觊觎!
“兰娘!你疯了!”我厉声喝道,试图唤醒她,“那是我的夫君!那是我的东西!快把镯子还给我!”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兰娘像是被我的动作惊醒,脸上的痴迷瞬间褪去,换成了极度的戒备和一种深藏的狠厉。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我的手,将戴着玉镯的手腕紧紧护在身后,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你的?”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从小到大,好的东西,不都是你的?爹娘偏疼你,邻里夸赞你,如今连他……连他也……”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眼中翻涌着浓烈的嫉妒和恨意,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转身便冲回了西厢房,“砰”地一声巨响,门被死死关上,还从里面落了闩。
“兰娘!开门!你出来说清楚!”我冲到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心中又是惊怒又是担忧。门板纹丝不动,里面死寂一片,只有我急促的拍门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乱如麻。兰娘最后那怨毒的眼神和近乎癫狂的话语,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头。她到底想做什么?这镯子……她拿走它,仅仅是为了戴在手上幻想吗?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家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兰娘将自己关在西厢,极少露面,偶尔出来,也是低着头匆匆而过,避开我的目光。她依旧戴着那只玉镯,手腕在衣袖间若隐若现。砚之似乎也察觉到了家中气氛的微妙变化,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慰。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说,可兰娘那疯狂的眼神和话语,让我实在难以启齿,更怕说出来,会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这天午后,我独自在灶房收拾碗筷,心绪不宁。水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后院那口老井的水更清冽些。我拿起水桶,打算去后院打水,顺便也想透透气,驱散心中的烦闷。
穿过连接前后院的那道狭窄的夹弄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旁边那扇厚重、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木门缝隙里传了出来。那扇门后面,是家里废弃多年的旧地窖,阴冷潮湿,堆放着些无用的杂物,平日里几乎无人靠近。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又像是……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腔调。
是谁在里面?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是耗子?还是……兰娘?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破旧的木门,将耳朵贴在冰冷潮湿的木板上。
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了一些。是一个女声,在刻意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砚之……夫君……今日的书……读得可还顺畅?”
“这菊花……开得真好……我替你……簪一朵在鬓边可好?”
那腔调……那说话的方式……分明是在模仿我!模仿我对砚之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那声音,赫然是兰娘的!
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在做什么?在地窖里……一遍遍模仿我说话?她想干什么?!我再也按捺不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伸手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陈旧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口和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台阶和下方一小片空地。就在那片微弱的光晕里,站着一个身影。
是兰娘。
她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和我平日里常穿的素色衣裙极其相似的衣裳,甚至连发髻都梳成了我惯常的样式。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开门声毫无所觉,依旧对着地窖深处空荡荡的墙壁,用一种刻意放缓、模仿着我语调的声音,柔柔地、带着一丝羞怯地说:“夫君……你看这月色……真美……”
眼前的景象诡异得让我头皮发麻。我踉跄着走下两级台阶,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发颤:“兰娘!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背影猛地一僵。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那熟悉的轮廓此刻却因扭曲的神情而变得无比陌生。她脸上没有一丝被撞破的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火焰。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在我脸上逡巡,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我的眼睛上。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姐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砭骨的寒意,“你来得……正好。”
她朝我走近一步,那笑容在昏暗中扩大:“姐姐……你看这里,多安静,多好。”她伸手指了指这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的空间,“没有别人打扰……只有我们姐妹俩……说说话,不好么?”
我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强烈的危机感让我本能地后退:“兰娘!你清醒一点!跟我出去!”我伸出手想拉她。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她眼中那点疯狂的火苗骤然爆开!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凶狠!
“出去?!”她尖厉地嘶叫一声,声音刺破了地窖的死寂,带着浓烈的怨毒和不顾一切,“我为什么要出去?!出去看你和他卿卿我我?出去继续做那个没人要的兰娘?!”
她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扑了上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推在我的胸口!
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我毫无防备,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向后仰倒!脚下是湿滑的台阶!
天旋地转!
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上,骨头仿佛碎裂般剧痛。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翻滚,后脑、肩膀、腰背,在粗糙的石阶上猛烈撞击。整个世界只剩下翻滚的眩晕和刺骨的疼痛。
“砰!”
最终,我重重地摔在地窖底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尘土飞扬,呛入口鼻。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被推中的地方闷痛难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我艰难地撑起身体,试图抬头。
上方,地窖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兰娘站在台阶顶端,逆着光,像一个冷酷的剪影。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摔在黑暗中的我,那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垃圾。
“姐姐……”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假的甜腻和毫不掩饰的恶毒,“你就安心地……在这里待几天吧。”
她缓缓地抬起左手,那只戴在我手腕上十几年的玉镯,在门框透进来的微光里,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泽。她得意地、炫耀般地晃了晃手腕。
“你看,它现在是我的了。”她轻声笑着,笑声在地窖里空洞地回响,如同鬼魅的低语,“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砚之的。我会做得……比你更像你。”
她的目光在我痛苦蜷缩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扭曲的快意和疯狂的决绝。
“姐姐,”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着她的取代,“从今天起,我就是蕙娘了。而你……”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棱:
“你就在这里,好好地……做你的‘兰娘’吧!记住,安静点……别出声!惊扰了我和‘我的’夫君,那可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声沉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合拢!
“哐当!”
最后一线微光彻底消失。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带着土腥味和霉菌腐朽气息的黑暗,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彻底吞没。彻底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只有那门闩落下时,沉重而清晰的“咔哒”声,像一把冰冷的锁,将我与外面的世界、与砚之、与阳光、与所有的希望,彻底隔绝。
我被锁在了这片冰冷的地狱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冰冷坚硬的地面汲取着我身体里最后的热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腐朽的气息,胸口和身上的骨头像被碾碎过一般疼痛。然而,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那灭顶的绝望和恐惧。
兰娘……她真的顶替了我!她此刻就在外面,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镯子,用我的声音……靠近砚之!而砚之……他会被骗过吗?他会认出那个“我”是假的吗?
一想到兰娘可能用那虚假的温柔靠近砚之,甚至……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愤怒猛地涌上喉咙,让我几乎干呕出来。不!绝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我必须出去!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疼痛和绝望。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剧痛,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眼前依旧发黑,我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走向记忆中地窖门的方向。
黑暗浓稠,伸手不见五指。我凭着感觉,双手在粗糙的木门上疯狂地摸索、拍打。
“开门!放我出去!兰娘!你开门!”我的声音嘶哑破裂,在地窖狭小的空间里撞出空洞的回响,“砚之!砚之——!救我——!”
我用拳头砸,用肩膀撞,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刮擦折断,发出刺耳的声音。沉重的木门纹丝不动,连一丝震颤都没有。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我的呼喊和撞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这扇门,隔绝的不仅是光线,更是所有被听到、被救赎的希望。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我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粗重地喘息。寒冷、疼痛、饥饿、干渴,还有那无边的恐惧,轮番啃噬着我的意志。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兰娘不会轻易放我出去,砚之也未必能立刻识破她的伪装……我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机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徒劳地搜寻着。这地窖废弃太久,除了堆在角落里的几件破旧农具和腐朽的木头,似乎别无他物。
就在这时,我的左手腕内侧,无意间蹭到了冰冷的门板,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
镯子!我的玉镯!
那镯子……虽然被兰娘夺走了,但此刻……阳光!对,阳光!
我记得地窖高处,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用来通风换气的方孔!虽然不大,还被厚厚的蛛网和灰尘覆盖,但白天,尤其是正午时分,阳光应该能穿透进来!
而我的玉镯……水头极好,通透温润,在阳光下会反射出明亮的光斑!如果……如果我能利用这地窖里任何一点反光的东西,把阳光反射出去……反射到外面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或许……
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深渊里微弱地燃起。我立刻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浑身的疼痛,开始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土壁、粗糙的朽木、生锈的铁器……没有一样东西是光滑的、能反光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我颓然地再次坐倒,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心脏。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在摸索身侧地面时,无意中碰触到一个冰冷、坚硬、边缘有些锋利的小东西。那触感……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
我心中一动,立刻将它抓在手里,凑到眼前,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看清”它。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它的形状——扁平的,边缘不太规则,一面似乎有些光滑……
是瓷片!一片打碎了的、边缘参差的旧瓷碗碎片!一面沾满了厚厚的泥垢,但另一面……似乎还算光滑!
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这块冰冷坚硬的碎片,用尽力气,在粗糙的裤腿上拼命地摩擦、擦拭着它那相对光滑的一面!指甲刮擦着表面的污垢,发出沙沙的声响。泥土的碎屑簌簌落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感觉指尖下的瓷面不再那么滞涩,似乎变得光滑了一些。
成了!虽然不知道它是否能清晰地反光,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立刻抬头,努力在浓墨般的黑暗中,辨认着记忆中那个高悬的气窗方向。它应该在……左前方,靠近角落的上方。
我跌跌撞撞地摸索过去,脚下不时被杂物绊倒,又咬着牙爬起来。终于,我摸到了角落冰冷的墙壁。我仰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上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带着一丝外面世界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气窗应该就在我头顶上方不远处!
我踮起脚尖,伸直手臂,将那片擦拭过的瓷片,努力地、尽可能平稳地举高,朝着记忆中方孔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我不知道阳光什么时候会照进来,更不知道角度是否对准,只能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固执地尝试着,调整着瓷片的方向。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逝。饥饿、干渴、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袭着我的身体和意志。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每一次举起都像举着千斤重担。但我不能放下。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寄托着我全部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在正午前后。忽然,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光线,如同神启般,骤然穿透了气窗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形成一道极其纤细、斜斜的光柱,射入了地窖的黑暗之中!
那光线,正正地落在我高高举起的瓷片上!
我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见那束微弱的光线落在瓷片光滑的面上,瞬间被凝聚、反射,化作一个虽然微小、却异常明亮刺眼的光斑,猛地投射在了我对面布满灰尘的墙壁上!像一个骤然点亮的小小星辰!
成了!真的可以!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我!我强忍着几乎要哭喊出声的冲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腕极其轻微地、颤抖着移动瓷片。墙壁上那明亮的光斑,随着我的动作,开始艰难地、缓慢地移动起来!
光斑在布满蛛网和霉斑的土墙上艰难地爬行,像一个虚弱却执拗的生命在无声呐喊。它划过斑驳的痕迹,最终,停在了靠近气窗下方、一块相对平整的墙面。就是这里!我死死稳住颤抖的手腕,让那一点凝聚了我所有希望的光斑,牢牢地钉在那片墙面上,让它成为这黑暗深渊里唯一倔强的灯塔。
每一天,当那束微弱的阳光吝啬地穿透气窗,我就挣扎着爬起来,耗尽全身力气举起那片冰冷的瓷片,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将它反射到同一个位置。光斑亮起的时间很短,有时只有片刻,但我分秒必争。手臂的酸痛早已麻木,喉咙干得像要着火,胃里空空如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支撑我的,只剩下那个名字——砚之。他一定会看见的,他一定能认出的!这是我与外界,与他之间,唯一的、无声的对话。
地窖门外,偶尔会传来脚步声,很轻,总是停在门口。接着,是碗碟放在地上的轻微磕碰声。然后,脚步声又迅速离去。我知道,那是兰娘。她来送维持我生命的、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却连门缝都不肯开一条。她怕看见我,更怕被任何人发现这里的秘密。
每一次听到她的脚步,我都死死咬住嘴唇,将身体蜷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我害怕,怕她突然改变主意,怕她发现我在试图求救。我只能更紧地攥住那片救命的瓷片,等待着阳光再次降临。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压抑的寂静中流逝,失去了意义。或许几天,或许更长。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开始模糊。我只能靠回忆支撑——砚之温暖的笑容,他握着我的手说“习惯了看你戴着它”时的温柔,清晨书房里笔尖的沙沙声……这些画面成了我对抗寒冷和绝望的唯一火种。
这天,送饭的脚步声又来了。我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在角落。碗碟放下,脚步却没有立刻离开。门外,传来了兰娘刻意压低、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得意和试探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闷闷地传进来:
“姐姐……你还好么?”那声音虚假得令人作呕,“告诉你哦,他……待我可真好呢。”她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品味我的痛苦,“今早还夸我……熬的粥格外香软……还问我手腕上的镯子……是不是更润了些……呵……”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怒火和恶心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要冲破我的理智。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回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和啜泣。不能出声!不能给她任何借口!我蜷缩着,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剧烈颤抖。
门外的兰娘似乎对我的沉默很满意,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我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气,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砚之……我的砚之……他被骗了……他被那个戴着我的镯子、模仿着我声音的毒蛇欺骗着、亲近着……这认知带来的痛苦,比饥饿和寒冷更甚百倍。绝望的潮水几乎要将我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那束纤细的阳光,再一次,如同神迹般,穿透了气窗的尘埃,射了进来!
光!是光!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墙角,用尽残存的力气,抓起那块冰冷的瓷片,颤抖着、不顾一切地举向那束微弱的光源!
光斑!那明亮的光斑再次出现在墙壁上!
我死死盯着它,用尽所有的意志,驱动着酸软无力的手臂,让那光斑再次艰难地、执着地移动到它固定的位置——那个靠近气窗、最容易穿透黑暗被外面世界看见的地方!
让它亮着!亮得更久一点!砚之……求你……看看它……
日子在无声的煎熬中一天天过去。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绝望的尘埃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中沉浮。光斑是我唯一活着的证据,每一次捕捉阳光都耗尽心力。身体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仅靠意志和那片冰冷的瓷片维系着最后一丝生机。砚之……他还没发现吗?还是……他终究认不出这属于我的、无声的呼救?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最后一点希望。
这天,送饭的脚步声异常急促地停在了门外。碗碟放下后,没有立刻离开。我蜷缩在惯常的角落,屏息凝神。
“姐姐,”兰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异样的紧绷和……慌乱?“你最好祈祷,他永远不要靠近这里!”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失了平日的虚假从容,“他今天……今天居然问我,后院的夹弄是不是该找人清扫了!他怎么会突然想去那里?!”
我的心猛地一跳!砚之问起了夹弄?他……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一丝微弱的光,骤然刺破了绝望的浓雾!我几乎能想象兰娘此刻强作镇定下的惊惶。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声音泄露,但攥着瓷片的手指,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希望,如同濒死的火苗,被这阵风猛地吹亮了一瞬!
门外的脚步声带着显而易见的仓惶迅速远去。地窖再次陷入死寂,但那死寂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悄然弥漫开来。
又不知熬过了多久。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黑暗侵蚀让我昏昏沉沉。只能凭着本能,在感觉阳光可能降临时,挣扎着举起瓷片。
就在我又一次耗尽力气,瘫软在地,瓷片脱手落在冰冷的泥土上时——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猛地席卷了整个地窖!
我惊骇地蜷缩起来!头顶簌簌落下大量灰尘和细小的土块,砸在身上。怎么回事?地龙翻身?还是……外面发生了什么?
震动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几息,却足以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地窖显得更加岌岌可危。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甚,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
紧接着,我听到了声音!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急促、沉重、混乱的脚步声正朝着地窖的方向冲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个我魂牵梦绕、此刻却因极度愤怒而变得异常冷硬的声音:
“……就在里面!给我砸开它!”
是砚之!是砚之的声音!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我淹没!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识破了兰娘的伪装!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呼喊,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哑声响。
“不!不行!砚之!你听我说!”门外,兰娘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般的惊恐和绝望,尖利得几乎破音,“你不能开!里面……里面关着的是个疯子!她……她是假的!她是兰娘!她疯了才会把自己锁在里面!她想害我!她想害你啊砚之!她是假的!我才是蕙娘!我才是!”
她的哭喊声歇斯底里,充满了恶毒的污蔑和垂死的挣扎。
“滚开!”砚之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彻骨的寒意。
紧接着,是沉重物体猛烈撞击木门的巨大声响!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撞在我的心上,震得整个地窖都在颤抖,尘土簌簌而下。门外传来兰娘更加凄厉绝望的哭喊和拉扯声,但都被砚之冷硬的呵斥和撞击声无情地淹没。
“哐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木料碎裂的刺耳声音,那扇囚禁了我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厚重腐朽的木门,终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彻底撞开!
刺眼的光!久违的、带着秋日凉意的天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倾泻而入,瞬间冲垮了地窖里浓稠的黑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本能地用手臂遮挡在眼前。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光线,而是因为这重获光明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
透过朦胧的泪光和指缝,我看到了门口逆光站着的那个身影。
是砚之。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背对着外面庭院的光线,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山雨欲来般的沉凝气势和冰冷刺骨的怒意,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整个空间都喘不过气。他身后,似乎还站着几个惊疑不定的家仆。
而兰娘,我那披散着头发、状若疯魔的妹妹,正瘫坐在门边碎裂的木屑里,脸色惨白如鬼,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看到门口的光亮,看到砚之的身影,如同看到最后的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死死抱住砚之的腿,抬起那张涕泪横流、写满惊惶和恶毒的脸,指着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
“砚之!夫君!你看到了吗?!她!就是她!她是假的!她是兰娘!她疯了!她把自己锁在这里想害我们!她想取代我!她是假的!我才是蕙娘!我才是你的妻子啊!你看我的镯子!你看啊!”她疯狂地晃动着左手腕上那抹刺眼的温润光泽,试图证明自己的身份。
那凄厉的尖叫在地窖里回荡,充满了垂死的疯狂和污蔑。我放下遮挡光线的手臂,挣扎着想支撑起身体,想开口,想喊出砚之的名字,想告诉他我才是蕙娘……但极度的虚弱和激动让我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身体软软地倒回冰冷的尘土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和污蔑声中,砚之动了。
他没有低头看死死抱住他腿的兰娘,也没有立刻冲向我。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带着千钧的重量,踏碎了兰娘所有的尖叫。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脚下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最终,落在了她死死抓住他衣袍、戴着玉镯的手腕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像一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冷酷地刺穿了兰娘精心构筑的所有谎言和伪装,也瞬间冻结了地窖里所有的空气:
“我的妻子蕙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死寂的地窖里:
“……她从来不吃葱。”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兰娘抱着他腿的手,瞬间僵住。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惊恐、哀求、恶毒、疯狂——都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那双因疯狂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空洞的死灰。她手腕上,那只偷来的玉镯,在门口涌入的光线下,依旧温润,此刻却冰冷得像一块裹尸布。
砚之不再看她一眼,仿佛脚下沾着的只是一块肮脏的抹布。他猛地抬脚,动作决绝而带着压抑的怒火,轻易就挣脱了兰娘无力的束缚。
他大步流星,几步就跨到了我的面前。
地窖里弥漫的尘土和霉味尚未散去,阳光斜斜地切割开他挺拔的身影。他蹲下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浮尘。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赤红得吓人,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惊痛、暴怒,还有……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蕙娘……”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膛里挤出来的。他伸出双臂,动作却小心翼翼到了极点,仿佛我是用晨露凝成的幻影,稍一用力就会消散。
当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我冰冷、沾满尘土的手臂时,那真实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震。下一刻,那双有力的臂膀猛地收紧,带着一种几乎要将我揉碎、融入骨血的力道,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地卸去了大半力气,只是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滚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我耳边擂鼓般狂跳,快得吓人。他身上的气息——熟悉的墨香,混合着此刻冰冷的汗意和尘土味——铺天盖地将我笼罩。我僵硬冰冷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包裹,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委屈、恐惧瞬间决堤。
“砚……砚之……”我嘶哑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滚落,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是我,是我!蕙娘,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他一遍遍地、急促地回应着,声音同样哽咽,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发顶和颈窝。他笨拙地用手掌擦拭着我脸上混着泪水和泥污的痕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我来了……我来迟了……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只能将脸深深埋进我脏污的发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门外传来家仆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碎裂的木门处透进的光,勾勒出门槛边兰娘瘫坐的剪影。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泥塑木偶,连哭泣和尖叫都停止了,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相拥的我们,里面是彻底崩毁的死寂和绝望。
砚之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仿佛要确认我的存在。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射向门口那个僵死的影子。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淬了毒的恨意和毫不掩饰的、要将一切焚毁的暴怒。
“来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把这个毒妇给我拖出去!锁进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家仆们被这雷霆之怒惊得一颤,连忙应声:“是,少爷!”几个人快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如泥、毫无反应的兰娘,几乎是拖拽着将她带离了地窖门口。她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破布偶,被拖走时,手腕上那只玉镯无力地磕碰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地窖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砚之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了一些,但抱着我的手臂依旧不肯松开半分。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滚烫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声音沙哑而痛楚:“告诉我……她把你关在这里……多久了?她……有没有伤到你哪里?”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我脸上、身上逡巡,寻找着伤痕的痕迹。
“三……三个月……”我虚弱地回答,积压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她……她把我推下来……想饿死我……冻死我……”我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砚之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这个毒妇!”他低吼一声,随即又强压下怒火,小心翼翼地避开我可能受伤的地方,手臂穿过我的腿弯,“别说了,蕙娘,我们先出去!这里太冷!郎中!快去请郎中!”他一边抱起我,一边朝着门外厉声吩咐。
身体骤然离地,一阵眩晕袭来。我本能地圈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他抱着我的步伐稳健而急促,每一步都带着急切,大步流星地跨过地窖门口散落的木屑,踏入了外面久违的、带着秋阳暖意的庭院。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刺得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是温暖的,带着生机的光。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散了地窖里腐朽的霉味。耳边是砚之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他压抑着心痛、一遍遍低语的安抚:“没事了……我们回家了……蕙娘……回家了……”
家仆们早已忙碌起来。有人飞快地跑去请郎中,有人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更多的人则远远地站着,脸上交织着惊惧、同情和难以置信。
就在砚之抱着我,穿过庭院,即将踏上回廊时,异变陡生!
柴房的方向,猛地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声音充满了绝望、疯狂和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假的!都是假的!我才是蕙娘!我才是——!”
伴随着这声尖啸,一个披头散发、状如厉鬼的身影猛地从柴房那边冲了出来!正是兰娘!她不知如何挣脱了看守,此刻双目赤红,脸上带着一种彻底癫狂的狞笑,目标极其明确——直直地朝着砚之怀中的我猛扑过来!她的双手成爪,指甲在阳光下闪着森然的光,显然是想将我撕碎!
“啊——!”周围的仆妇发出惊恐的尖叫。
“少爷小心!”家仆们惊呼着想要上前阻拦,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近,眼看兰娘那尖利的指甲就要抓到我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
砚之抱着我的手臂猛地一紧,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敏捷向旁边急旋!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兰娘那致命的一扑!
“呃!”砚之闷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冲力撞得一个趔趄,但他下盘极稳,硬生生抱紧我没有摔倒。
兰娘一击扑空,身体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冲去。她脸上的疯狂瞬间被一种错愕和更深的怨毒取代,猛地扭过头,还想再次扑来。
然而,她的脚步刚刚迈开,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或许是惊慌中自己踩到了衣摆,或许是地上不平整的石块——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划破庭院!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兰娘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无可挽回地朝着庭院角落那口幽深、覆盖着厚厚青苔的古井栽了下去!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井口荡开的一圈圈涟漪,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剧。
砚之抱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他猛地转身看向那口古井,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后怕,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
我缩在他怀里,浑身冰冷,看着那吞噬了兰娘的幽深井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恨吗?恨的。但看着她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结,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空洞。姐妹一场,竟至如此……
家仆们如梦初醒,惊呼着冲向井边:“快!快救人!”
嘈杂声、呼喊声、绳索入水声瞬间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砚之不再看那混乱的井口,他低下头,将我的脸轻轻按回他温暖的颈窝,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守护:“别看,蕙娘。我们回家。”
他抱着我,转身,大步走向我们阳光明媚的卧房,将身后那口吞噬了所有疯狂与罪孽的幽深古井,以及那混乱的呼救声,彻底隔绝在外。
温暖的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香。窗外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我靠在柔软的锦被上,手腕上裹着干净的细布,那是郎中看过后留下的,所幸只是些皮外伤和长期的虚弱。
砚之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到我唇边。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眼神专注,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慢点,小心烫。”他低声说着,用指腹轻轻拭去我唇角的一点汤渍。
门被轻轻叩响。
“少爷,”管家老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沉重,“井……太深,水太寒……捞上来了……兰娘小姐她……已经……没气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喂汤的动作停顿了。砚之端着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
“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按……府里庶出小姐的旧例,葬去西郊的族坟吧。不必大办,清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把地窖……封死。那口井……也填了。”
“是,少爷。”老周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砚之重新舀起一勺汤,递到我唇边,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深重的疼惜。
我默默地喝下汤,胃里升起暖意。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梳妆台上。那上面,静静躺着一只玉镯。水色莹润,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是那只被兰娘偷走、戴了数月、最后随着她一同坠入冰冷井水的镯子。不知何时,它已被洗净,静静地躺在那里。
砚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放下汤碗,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玉镯。冰凉的玉石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他走回床边,没有立刻将镯子戴回我的手腕,而是拿起旁边一个铺着柔软丝绒的紫檀木小匣,将玉镯轻轻地、郑重地放了进去。
“啪嗒。”一声轻响,匣盖合拢。
他捧着匣子,坐回床边,将它轻轻放在我的枕畔。
“先收着吧,”他看着我,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重,“等你身子大好了,精神头也足了,再戴。”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仿佛看透了我心底残留的那一丝寒意和阴影,“地窖里……太冷了。这镯子,也沾了寒气。咱们……不着急。”
他的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轻轻拂开我额前微乱的碎发。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窗外,秋阳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庭院。桂花的甜香乘着微风,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温柔地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残留的阴霾和药味。那香气,暖洋洋的,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劫后余生的宁静。
砚之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依旧紧紧包裹着我微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守护。枕边,那只紫檀木匣静静地躺着,锁住了过往的冰冷与疯狂。
阳光在窗棂上缓慢地移动,时间仿佛也变得温柔而悠长。我知道,那口幽深的井已经被泥土彻底掩埋,连同里面所有的秘密和罪孽。西郊的族坟边,会多一座不起眼的新冢,里面葬着一个曾经叫做“兰娘”的女子,和她至死未曾消散的执念与疯狂。
地窖的入口,大概已经被砖石牢牢封死,再不会透进一丝光线。而属于我和砚之的日子,如同窗外这铺满阳光的庭院,才刚刚开始。那被夺走、被玷污的时光,终究会在这暖阳和紧握的双手中,一点一点地,被熨帖、被捂热。
我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砚之温暖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桂花的甜香,丝丝缕缕,缠绕着呼吸。
劫波渡尽,余生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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