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有了奴性,你就是本事再高强,也会被人欺负成一坨泥!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

林冲的武艺高强,这是毋庸置疑的,能做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而且得到太尉高俅的赏识,他的名声甚至传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沧州,就连柴进都对他很是崇拜。

但很诡异的是,林冲从出场开始,一直到上梁山之初,都是极为憋屈的。之所以说他憋屈,就是因为,他不仅受到大人物太尉高俅的欺负,就连小人物董超、薛霸,以及洪教头都欺负他。

林冲娘子在岳庙还愿时被花花太岁高衙内撞见,高衙内就带着一帮帮闲调戏她。林冲赶来及时制止,众帮闲狡辩说是,因为高衙内不认识这是他林冲的娘子,所以误会了。

好了,现在林冲赶来制止,高衙内就是傻子也知道,被他调戏的这女人是林冲娘子。但他放弃了想把林冲娘子弄到手的想法了吗?根本没有,而且谋求林冲娘子的手段不断升级。

很明显,高衙内不把林冲娘子弄到手是不会罢休的。高衙内明知是林冲娘子,还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本身就是欺负林冲,甚至可以说是侮辱林冲,简直把林冲当死人来看待了。

第二次,高衙内依照帮闲富安的毒计,把林冲娘子诱骗去陆谦家,林冲娘子险些被他玷污。这次,更是高衙内赤裸裸地欺负林冲了,言下之意是,我就欺负你林冲了,你能把我咋地?

高衙内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林冲?说白了,高衙内的帮闲富安道出个中要害:林冲在高太尉帐下听使唤,怎敢恶了高太尉?轻则刺配了他,重则还他性命!

高衙内已经这样赤裸裸地欺负林冲了,林冲是什么表现呢?高衙内是主犯,是罪魁祸首;陆谦是从犯,是帮凶。林冲没敢冲高衙内,却只冲着陆谦,拿着刀一副要找陆谦拼命的样子。

这就是林冲,并不表示他不恨高衙内,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向高俅父子传达一个信号:你们不要太过分,我林冲被惹急了,也是会发作的!很遗憾的是,高俅父子根本就不怕他这个信号。

紧接着,在高俅亲自过问之下,陆谦献出更狠的一条毒计,果然,很快就让林冲上当了,犯了“手持利刃擅自闯入白虎节堂”之罪,被高俅一口咬定,林冲这是有刺杀他的企图,这就是死罪!

这是高衙内第三次欺负林冲了,这次欺负,比第二次欺负伤害性、侮辱性都更大:因为这次欺负包含着陆谦对林冲的算计,这个毒计很高明吗?并不,只能说林冲太麻木迟钝,竟然没察觉。

这就意味着,高衙内一群人,简直就把林冲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用高俅私藏的报刀白薅了林冲一千贯钱,还赚来林冲这条性命——他们认为,林冲基本上死定了,这已经坐实了死罪啊!

林冲得开封府尹大发善心搭救下来,没有判他死罪,只不过是脊杖二十,再刺配沧州。换做别人,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万幸捡来的,那就应该在刺配路上,想尽办法都要逃亡。

因为,从这三次高衙内对林冲的欺负,已经明显可以看出,高衙内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弄死林冲了,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再对高衙内他们抱有任何侥幸,希望他们放他一马!

人们常说,“不到黄河心不死”,高衙内他们设计陷害林冲“手持利刃擅自闯入白虎节堂”,林冲其实就已经应该对他们死心了。可林冲不,他仍然心存侥幸,所以他赶紧休妻,跟妻子划清界限。

林冲这么做,说白了,就是想向高俅父子示好: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惹不起你们,总躲得起吧?现在我休妻了,这个女人此后跟我无关了,你们对她爱咋咋地吧,只求你们放我一马!

想必,高俅父子他们看到林冲这休妻的操作,也会觉得不可思议,林冲这小子,好歹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啊,咋就这样一坨泥似的?既然这样,那就干脆再想办法搞死他吧!

于是,陆谦充当起了高俅父子的急先锋,急吼吼地想方设法要弄死林冲:花十两金子收买了押解林冲的公差董超和薛霸,要他们在路上弄死林冲,把林冲打了金印的面皮割下来做见证!

倘若说林冲对高俅父子一直忍辱退让,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根本得罪不起高俅,他的性命和工作都拿捏在高俅的手里,像富安说的那样,得罪了高俅,不是被刺配,就是丢了性命!

让人搞不明白的是,林冲对押解他的公差董超和薛霸,都一再忍辱退让。让我们看看董超和薛霸(两人中,主心骨是薛霸)在到野猪林这一段短短的路途中,是怎么羞辱、怎么欺负林冲的吧!

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

晚上一行三人夜宿客店时,竟然哄骗林冲,把他的脚按在刚烧开的水中,就这一下,林冲的脚就全烫起水泡了。这还不够,董超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双麻编的新草鞋,要林冲穿起来。

那画面简直不忍直视:一双脚被烫得全是鼓鼓的水泡,用麻新编的草鞋,穿在全是水泡的脚上,就如同刀子割脚一般,林冲走了两三里路,双脚已经鲜血淋漓,这种痛苦可想而知。

除此之外,林冲出发前被脊杖二十,因为天热,创口发炎,这种痛苦,让人想了都汗毛直竖。他自东京出发,写休书给岳父时吃了一点东西,到野猪林时,一直什么都没吃,饿也饿晕了。

林冲已经这么惨了,可董超、薛霸根本不管他的死活,见他痛苦得走不动路,反而动不动拿水火棍往林冲身上招呼。依照林冲的武艺,如果他随时发作,随时可以干掉这两个狠毒的家伙。

但林冲始终逆来顺受,随便董超和薛霸一路上对他骂骂咧咧,各种羞辱,各种折磨,到了野猪林,他已经被董超和薛霸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董超和薛霸为什么敢这样对待林冲?因为他们拿了陆谦给的金子,就已经商量好了,要在野猪林这里结果林冲的性命,所以,从出发开始,他们就已经把林冲看作死人了,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林冲实在太可怜了,一到野猪林,就靠着一株大树倒了,他实在扛不住,走不动了,只能借这个机会睡一觉,休息一下。董超和薛霸借口怕他跑了,把他结结实实捆在这大树上。

把林冲捆牢之后,两人终于撕下面具,告诉林冲真话了:陆虞侯传高太尉钧旨,要我们到这野猪林结果了你的性命,揭了你的金印回去回话。此时,林冲泪如雨下,他是悔恨什么吗?

林冲这泪如雨下,不是悔恨,而是哭自己命苦,可他至此时,还没有去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命苦?从娘子被高衙内调戏那天开始,他的厄运就接踵而至,步步紧逼,现在竟然要他死!

这一次,在野猪林救下林冲的,却是和他结交不久的鲁智深。那薛霸已经举起水火棍,往林冲的脑袋上劈下来,毫无疑问,如果不是鲁智深,林冲这下,当场就会脑袋开花,死于非命了。

鲁智深一禅杖打飞了薛霸的水火棍,立即提起禅杖,就要结果了董超和薛霸的性命,却被林冲给制止了,他反过来求鲁智深放过这两个恶人,说如果你现在打死他们,他们却是冤屈的。

换做别人,此刻,正巴不得鲁智深打死这两个恶人,然后跟着鲁智深逃亡去。林冲到了此时,为什么还要这样?他并不是为了娘子,他只是想让高俅知道,我还是会老老实实刺配去沧州的!

也就是说,到了这时,林冲依然对高俅父子抱有幻想: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会老老实实去沧州改造的!高俅后来得知林冲在野猪林获救后的表现,估计也会觉得林冲真是难得的一坨泥啊!

到了沧州地面上,在进牢城营之前,林冲特意投柴进庄上。柴进久闻他的大名,虽然仰慕得紧,但对林冲的本事,却仍然在心里质疑,怀疑他配不上“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名声。

在柴进庄上,林冲再次发挥他一坨泥的个性,任由洪教头如何在言语上羞辱他,在礼节上辱没他,他却自顾自对洪教头做足了礼节,啥原因呢?

说到底,和当初没敢打高衙内一个意思,没敢打高衙内是怕打了高衙内会得罪高太尉;在柴进庄上任由洪教头羞辱,是因为他认为洪教头是柴进的教师,不尊重洪教头就是不尊重柴进。

柴进自己都对林冲的这种奴性和窝囊看不下去了,直言挑明,洪教头也才到庄上不久,他在这里没有对手,你尽管放手和洪教头较量一番吧!话说到这份上,林冲这才放开手打败了洪教头。

林冲武艺高强,却被人欺负成一坨泥,说到底,就是因为他心理上套了一个无形的枷锁,这个枷锁就是他的奴性:怕得罪领导误了自己前程,怕得罪朋友落下不好的名声,奴性害了林冲啊!

《水浒传》是有大智慧的,不厌其烦地详细描述林冲一路走来的屈辱经历,用林冲的屈辱经历警告世人:千万不要有奴性,一旦有了奴性,你就是本事再高强,也会被人欺负成一坨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