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仵作房里那股子腥臭味,熏得人脑仁疼。秦铁捏着鼻子跨过门槛,心里直骂娘。这大清早的,连口热粥都没喝上,就被周知府一嗓子吼来验尸。
"老秦,你可算来了!"周德全那张胖脸皱得像颗放蔫了的白菜,"这事儿邪性得很,本官心里直打鼓。"
"大人,不就是个死人么?"秦铁撇撇嘴,"城南乱葬岗哪天不抬出去三五个..."话没说完,他瞅见了停尸板上的尸首,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那是个三尺来长的身子,裹着件绛紫色团花绸缎袍子,看料子少说值二十两银子。可往上一看——青紫色的脸上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嘴角还凝着黑血。
"这...这是个侏儒?"秦铁蹲下身,手指头轻轻挑开衣领,一片淤青立刻跳进眼里。他顺着往下查,越查心越凉。胳膊腿上全是掐痕,肋骨断了两根,最要命的是下身...秦铁猛地缩回手,转头就往外吐酸水。
陈砚秋摇着把破蒲扇晃进来,见状"啧"了一声:"老秦,你这铁打的肠胃也有今天?"可等他凑近尸首,那张总挂着笑的脸也僵住了。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的工夫,突然"咦"了一声。
"老秦你看!"陈砚秋从尸体腰侧摸出个荷包,金线绣着"金玉满堂"四个字。秦铁接过来一捏,里头空空如也,倒是荷包背面沾着点暗红色,闻着像胭脂。周德全搓着手在屋里转圈:"昨儿夜里打更的在水沟发现的他。本想着就是个犯病的矮子,可这衣裳..."他指了指尸体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这成色,寻常财主都戴不起。"
秦铁和陈砚秋对视一眼。这案子,透着邪性。
城南瓦子巷比仵作房还臭。秦铁踩着烂菜叶子往巷子深处走,身后跟着个穿补丁衣裳的瘦小子——是他在巷口花两个铜板雇的"地头蛇"。
"爷,前头拐角就是'矮子张'的窝。"瘦小子吸溜着鼻涕,"要说城里侏儒,没他不知道的。"
所谓"窝"不过是个破板棚。秦铁弯腰钻进去,差点被霉味顶个跟头。角落里蜷着个更矮的身影,见人来吓得直往墙根缩。
"官爷!小的真没偷东街李掌柜的烧饼!"那侏儒抱着脑袋直哆嗦。秦铁这才看清,这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褶子堆得能夹死苍蝇。
"谁问烧饼了?"秦铁蹲下来,掏出荷包在他眼前晃,"认识这个不?"矮子张的眼珠子突然瞪得溜圆。他伸手要抓,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这...这是金老爷府上的东西!"
"哪个金老爷?"
"还能有哪个?"矮子张压低声音,"金万贯金大老爷啊!城南半条街都是他家的。"说着突然打了个寒战,"官爷,这荷包您从哪儿得的?"
秦铁没答话,反手又亮出从尸体上找到的半截玉簪:"这个呢?"
矮子张"嗷"一嗓子,差点从草堆上滚下来。他手脚并用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官爷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上个月刘矮子失踪,前些天王矮子也没影儿了...都说是去大户人家挣大钱,可..."
秦铁一把揪住他衣领:"可什么?"
"可昨儿半夜,我瞧见金家的马车从万花楼后门出来,车里...车里掉下来个包袱,就...就这簪子露了一截..."矮子张说完这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日头西斜时,秦铁在衙门后巷堵住了陈砚秋。师爷袖子上沾着墨渍,手里却捧着个油纸包,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哟,老秦。"陈砚秋笑眯眯递过来一块酥饼,"尝尝,刚出锅的。"
秦铁一巴掌拍开:"吃个屁!你猜我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什么?"他摊开掌心,几片金箔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陈砚秋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巧了,我查了金万贯名下所有产业。过去半年,他府上每月都要采买二十斤糯米、十匹红绸,还有..."他翻到某页,手指在某行字上重重一点,"三十副镣铐。"
"买镣铐做什么?"
"问得好。"陈砚秋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更怪的是,金家每月初一十五必去万花楼,却从不叫姑娘,专点...侏儒杂耍。"
万花楼的灯笼亮得晃眼。秦铁穿着借来的绸衫,浑身不自在。老鸨甩着帕子迎上来,眼珠子往他钱袋上瞟:"这位爷瞧着面生..."
"听说你们这儿有特别的乐子?"秦铁学着纨绔子弟的腔调,把荷包往桌上一拍。老鸨眼睛一亮:"爷是问'小人戏'吧?可不巧,演小铃铛的丫头前儿染了风寒..."
"小铃铛?"秦铁心头一跳,"可是个穿紫衣裳的?"
帕子"啪"地掉在地上。老鸨脸色变了几变,突然扯开嗓子喊:"来人啊!送客!"秦铁被两个壮汉架出门时,瞥见二楼窗口有张惨白的脸一闪而过。那是个姑娘,顶多三尺高,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
当夜三更,秦铁蹲在金府后墙根下喂蚊子。更声响过,墙头"扑通"掉下来个黑影——是陈砚秋,官袍下摆还挂在墙头瓦片上。
"你他娘..."秦铁刚要骂,远处突然传来车轮声。两人缩进阴影里,看见一辆黑篷马车悄没声地停在后角门。先下来的是个穿锦袍的胖子,秦铁认出正是金万贯。奇怪的是,这富态老爷下车的姿势别扭得很,像是...像是腿短够不着踏凳。紧接着,两个家丁抬出个麻袋,看形状分明是个人!
"跟上去?"陈砚秋比口型。秦铁刚要点头,突然听见一声脆响——金万贯的靴子掉了,露出里头...垫着半尺高的木屐!
"老天爷..."秦铁倒吸凉气。月光下看得分明,脱了鞋的金万贯,竟是个不足四尺的侏儒!
麻袋突然剧烈扭动起来。一个家丁抡起棍子要打,金万贯却抬手拦住。他亲手解开绳结,袋子里滚出个穿红裙的侏儒女子,正是秦铁在万花楼窗口见过的那位。
"爹!您饶了小桃吧!"女子跪地哭求,"我再不敢跟玉堂哥哥..."
"闭嘴!"金万贯一嗓子吼出来,声音尖得不像人声。他扯住女子头发往院里拖,"那个贱婢生的野种也配叫哥哥?你们这些下贱胚子..."角门"砰"地关上。秦铁抹了把冷汗,突然发现陈砚秋在发抖。师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张纸,借着月光一看,是张卖身契——"今有女童小铃铛,年八岁,身长二尺八寸..."
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卖方画押处按着个血手印,只有常人一半大。
秦铁蹲在金府后院的槐树上,腿麻得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三更天了,那间亮着灯的西厢房总算有了动静。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高的那个抬手要打,矮的突然扑上去撕咬。
"啊!"一声惨叫刺破夜空。紧接着是"咚"的闷响,像是麻袋砸在地上。
"老陈,你左边我右边!"秦铁刚要从树上跳下去,却被陈砚秋一把拽住。师爷指了指院墙拐角——两个家丁提着灯笼正往这边走。灯笼光越来越近。秦铁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突然,西厢房门"吱呀"开了条缝,一团黑影蠕动着爬出来...
是个侏儒女子!她拖着条瘸腿,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秦铁眯眼细看,差点叫出声——那包袱里露出一绺头发,分明是个人头!
家丁的脚步声就在树下。陈砚秋突然学起猫叫:"喵呜~嗷!"学得不像,倒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什么玩意儿?"家丁举起灯笼往树上照。秦铁心里骂娘,正琢磨是跳下去拼命还是装死,西厢房那边"哗啦"一声脆响,像是花瓶砸碎了。
两个家丁骂咧咧地往西厢房跑。秦铁趁机溜下树,猫腰蹿到窗根下。透过窗缝,他看见金万贯瘫在太师椅上,胸口插着半截玉簪——正是死者身上那支的另一半!
"爹...爹您别怪我..."方才逃出去的侏儒女子又折返回来,跪在地上哭得发抖,"小桃姐姐死得冤,我...我要去报官..."
金万贯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女子脖子:"贱人!要不是你们这些怪物,老子何必..."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子。
秦铁一脚踹开窗户跳进去,钢刀直接架上金万贯的脖子:"金老爷,杀人的滋味如何?"
金万贯的脸在烛光下泛着青灰。他低头看看胸口的簪子,突然"咯咯"笑起来:"杀?那几个下贱胚子也配叫人?"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满是疤痕的胸膛,"看见没?老子花了一万两银子,才让西洋大夫把骨头拉长!"
陈砚秋从门外闪进来,手里举着那纸卖身契:"金万贯,十五年前你从人贩子手里买了八个侏儒女童,现在她们在哪?"金万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大喊:"来人!有贼!"
门被撞开的瞬间,秦铁揪住那侏儒女子往窗外塞。回头一看,金万贯不知从哪摸出把匕首,正往陈砚秋心窝捅!秦铁飞身去挡,胳膊上顿时见了红。
"老秦!"陈砚秋抄起砚台砸在金万贯头上。这胖子"嗷"的一声,假发套掉下来,露出个锃亮的光头——头顶上还留着几道狰狞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院子里脚步声杂乱。秦铁扯下帐子绑住流血的手臂,突然瞥见床底下露出半截木板。他踹开哇哇乱叫的金万贯,一把掀开雕花大床——底下竟是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下去!"陈砚秋往腰间系绳子,"你守着这老王八!"
秦铁还没应声,金万贯突然疯了似的扑向洞口。两人扭打间撞翻了烛台,帐子"呼"地烧起来。浓烟中,秦铁看见金万贯的脸扭曲得不成人样,满嘴黄牙咬得咯吱响:"你们懂什么?那些贱种活着就是丢人现眼!老子让她们住金屋穿绸缎..."
"所以你就杀了自己闺女?"秦铁一个头槌撞得金万贯鼻血直流,"就因为她跟你儿子好上了?"
金万贯僵住了。火势越来越大,他的锦袍下摆已经烧着了,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喃喃自语:"玉堂...玉堂是举人老爷...怎么能..."陈砚秋的喊声从地洞里传出来:"老秦!下面有...老天!七八个姑娘!都戴着镣铐!"
秦铁分神的刹那,金万贯抄起燃着的帐子杆捅过来。眼看要戳中眼珠,窗外突然飞进来个黑乎乎的东西,"砰"地砸在金万贯太阳穴上——是块板砖!
矮子张的脑袋从窗口冒出来,满脸是汗:"官、官爷!小老儿听见动静..."
秦铁顾不上道谢,一脚把晕死的金万贯踹开,拽着绳子就往下爬。地洞比想象的深,到底时火折子照出一片骇人景象——五尺见方的地窖里,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侏儒女子缩在墙角,脚腕上都锁着铁链。陈砚秋正试图用捡来的钥匙开锁,手抖得对不准锁眼。
最里头的姑娘突然扑到栅栏前:"官爷!小桃姐姐她..."正是万花楼窗口那个朱砂痣姑娘。她怀里抱着个包袱,秦铁这才看清,哪里是什么人头,分明是尊送子观音像!
"小桃姐姐偷了钥匙...被发现后老爷用观音像砸她..."姑娘哭得喘不上气,"我们劝她别管玉堂少爷,可她..."
地窖突然剧烈摇晃。顶板"咔嚓"裂开条缝,火星子簌簌往下掉。秦铁扯起姑娘就往绳梯那推:"快走!房子要塌!"
最后一个姑娘爬上去时,地窖门"轰"地塌了半边。陈砚秋推着秦铁上梯子,自己却被掉下的横梁砸中腿。秦铁返身要救,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接着!"陈砚秋突然把个东西抛上来。秦铁下意识一抓,是本账册。再抬头,火舌已经吞没了师爷的身影。
三天后,秦铁蹲在衙门台阶上啃烧饼。周德全捧着茶壶凑过来:"老秦啊,金万贯招了。这老小子自己是个侏儒,靠西洋邪术硬拉骨头装正常人。买那么多侏儒关着,就为..."
"就为看着解恨。"秦铁嚼着冷掉的烧饼,像在嚼木头渣子,"他儿子金玉堂跟同父异母的妹妹小桃好上了,他怕丑事败露,活活用观音像砸死了亲闺女。"
周德全搓着胖手:"那陈师爷..."
"死了。"秦铁掏出本烧焦的账册,"要不是这个,还不知道他拐卖了三十多个侏儒。"账册最后一页粘着张地契,背面是幅地图——标着城外乱葬岗的某个位置。
秋风刮过衙门前的鸣冤鼓,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秦铁突然想起地窖里那个朱砂痣姑娘的话:"小桃姐姐说,等玉堂少爷中了举,就求他帮我们逃出去..."
远处传来"哐当哐当"的镣铐声。金万贯被押往刑场,木枷下露出双短得出奇的腿。围观人群里,矮子张突然冲出来,往他脸上啐了口唾沫。秦铁摸摸怀里那半截染血的玉簪,转头往城南走去。乱葬岗的新坟前,摆着碗已经馊了的桂花糕——是金玉堂昨夜偷偷来祭奠时留下的。
坟头突然晃了晃,钻出只土老鼠。畜生叼了块糕就跑,窜进荒草丛中不见了。秦铁想起陈砚秋常说的话:这世道,有时候人不如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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