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坝口镇有个教书匠叫章前升,三十有五的年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总带着几分郁色。他每日清晨必要在镇东头的私塾里坐定,面前摆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教十几个顽童念"之乎者也"。

"章先生,昨日的功课我背熟了!"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脆生生地说。

章前升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半块麦芽糖:"背来听听。"

镇上的百姓当面称他"章先生",背地里却都叫他"章秀才"。这称呼里带着三分敬意,七分揶揄。要说起章前升的故事,还得从他父亲章老爷在世时讲起。

章家本是西坝口镇数一数二的富户,章老爷做绸缎生意,在县城里有三个铺面。偏偏独子章前升不爱算盘爱诗书,十岁就能作对子,十五岁中了秀才,乐得章老爷连摆三天流水席。谁曾想这竟是章前升科举路上的巅峰,此后二十年,他屡试不第,硬是把家底耗了个精光。

这年秋闱放榜,章前升又一次名落孙山。他站在榜前,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传来新科举人的欢呼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章兄,又没中?"同乡的李秀才拍拍他的肩,话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要我说,你都考了八回了,不如安心当个教书先生..."

章前升勉强扯出个笑容,匆匆收拾行囊踏上归途。秋风瑟瑟,他裹紧单薄的青衫,心里惦记着家中失明的老母。这些年若不是母亲变卖首饰接济,他连赶考的路费都凑不齐。想到又要让母亲失望,章前升的脚步越发沉重。

这日行至黑松岭,天色骤变。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转眼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章前升加快脚步,却在风雪中迷了方向。等他察觉走错路时,已经深入荒山野岭。

"呜...呜..."

微弱的呜咽声被寒风撕成碎片。章前升循声拨开枯草丛,发现一个隐蔽的土洞。洞口积雪中,两只灰扑扑的小狼崽紧紧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它们的皮毛湿漉漉的,其中一只的后腿还带着血迹。

章前升蹲下身,小狼崽立刻龇出乳牙,发出威胁的"呜呜"声。他不由失笑:"小家伙,这般凶悍。"说着解开包袱,取出一匹崭新的靛蓝色细布——这是他在省城咬牙买下,准备给母亲做冬衣的。

"娘亲,儿子对不住您了。"章前升轻声自语,掏出剪刀裁下半匹布,小心翼翼地将小狼崽包裹起来。又搬来几块石头垒在洞口,挡住肆虐的风雪。做完这些,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继续赶路。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崖上,一头毛色银灰的母狼正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绿莹莹的眼睛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五年过去,章前升依旧在私塾教书,只是母亲的眼疾愈发严重了。这日他听说百里外的青林县有位神医擅长治眼病,当即变卖了祖传的玉佩,雇了辆驴车带母亲求医。

"升儿,我这眼睛是老毛病了,何必浪费银钱..."章母坐在颠簸的驴车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袖。

章前升为母亲掖好毯子:"娘,您别担心。王员外家的小公子近来功课有长进,多给了束脩。"

正说着,驴车忽然一顿。只见路中央站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身穿褐色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匹雪白的布料。

"后生,这匹布送你。"老妇人的声音沙哑怪异,不由分说就将布匹塞进章前升怀里。

章前升连忙推辞:"老人家,这如何使得..."

"拿着!"老妇人突然厉喝一声,浑浊的眼珠闪过一道绿光,"就当还你的半匹蓝布!"说完竟迈着古怪的小碎步窜入山林,速度快得惊人。

章母突然抓紧儿子的手臂:"升儿,那老婆子身上...有野兽的腥气。"

章前升心头一颤,猛然想起五年前风雪中的小狼崽。他展开那匹白布细看,发现布料轻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驴车继续前行,午后经过一处狭窄的山道时,前方突然传来喊杀声。五六个手持钢刀的彪形大汉从岩石后跳出,为首的刀疤脸狞笑着:"此山是我开!"

章前升一把背起母亲,抄小路狂奔。山匪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前方竟是一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娘,抱紧我!"章前升急中生智,掏出那匹白布,一头系在崖边的老松树上,打了个奇怪的活结。白布垂下去,竟刚好够到崖底。

母子二人顺着白布缓缓下滑。说来也怪,这看似轻薄的布料承受两人重量竟毫发无损。待到崖底,章前升一拉活结,白布如活物般自动解开,飘落下来。

山匪在崖上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

回家后,章母摸着那匹白布,若有所思:"升儿,这是灵物啊。那老妇人必是山中的精怪,来报你当年救崽之恩。"

章前升将信将疑,用剩下的布料做了件长衫。说也奇怪,自穿上这件衣服,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往日读不懂的典籍忽然豁然开朗。来年乡试,他文思如泉涌,竟考了头名解元。

喜报传到西坝口镇那天,整个镇子都轰动了。人们挤在章家小院前,争相目睹这位"老秀才"的风采。章前升穿着那件白布长衫,站在院中的老梨树下,恍如谪仙。

此后更是势如破竹。会试、殿试,章前升一路过关斩将。金銮殿上,皇帝见他应对如流,钦点状元。当被问及治学之道时,章前升恭敬答道:"臣不过谨记圣人之训——仁者爱人,爱及万物。"

衣锦还乡那日,西坝口镇张灯结彩。章前升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朝廷派来的御医——专门为章母治眼睛的。行至黑松岭时,他特意下马,对着山林深深一揖。

是夜,章家小院烛火通明。御医为章母施完针,惊喜道:"老夫人,您试着睁眼看看。"

章母颤巍巍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最先看到的,是儿子官服上栩栩如生的仙鹤补子,还有他眼角欣慰的泪光。

"升儿..."章母伸手抚上儿子的脸,"为娘终于能亲眼看看我的状元郎了。"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远处的山脊上,隐约可见几道银灰色的影子对月长啸,又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后来章前升官至礼部侍郎,一生清廉爱民。那件白布长衫他一直珍藏着,每逢大考前夕,必有穷书生梦见一位银发老妇赠布匹的故事。而西坝口镇的百姓教育孩子时,总会说:"做人要像章状元,连山中的狼都知恩图报,何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