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有个成语叫“上蒸下报",不知道听说的人多不多。

“上蒸"原指晚辈与长辈发生不当关系,

"下报"则指长辈与晚辈存在违背伦理的纠葛,

二字组合形成语义叠加,扩展为泛指所有乱伦行为的统称。

春秋时期有个卫宣公,不用叠加,人家实实在在把上蒸和下报都做到了。

卫宣公,名晋,是卫庄公的儿子,卫国第十五任国君(公元前718年—前700年在位)。

当他还只是个公子(王子),尚未继承君位时,他的父亲卫庄公还在世。按照礼法,后宫妃嫔,哪怕是父亲的妾室,那也是庶母,是绝对不可逾越的伦理界限。

然而,年轻的姬晋却色胆包天,竟然与父亲卫庄公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宠妾——夷姜,私通苟且!

这种行为,在当时称为“烝”(zhēng),特指儿子收纳父亲的妻妾(非生母),是严重违背宗法礼制的乱伦行为,为世人所不齿。

这段不伦之恋很快有了“成果”,夷姜为姬晋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伋”(也作“急子”)。

这个孩子的出生,本身就是一桩宫廷丑闻。

为了掩盖这件见不得光的事,姬晋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将婴儿公子伋寄养在民间。

02

公元前719年,卫国发生了一场内乱(州吁之乱),卫桓公被杀。

经过一番动荡,流亡在邢国的公子姬晋被迎回卫国,登上了国君的宝座,是为卫宣公。

权力一到手,卫宣公压抑已久的荒淫本性便彻底释放。

他非但没有因为当年的丑行而羞愧收敛,反而利用君权将其“合法化”:

公然立庶母为夫人:他将曾经的庶母、情人夷姜,从见不得光的地下关系,直接扶正为卫国至高无上的“夫人”(国君正妻)。

这一举动,等于向全国乃至天下诸侯宣告了他与庶母的乱伦关系,史书用冰冷的五个字记载:“卫宣公烝于夷姜”(《左传·桓公十六年》)。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但无人敢公开反对手握生杀大权的国君。

立私生子为太子:紧接着,他将在民间长大的私生子公子伋,正式立为太子,作为自己的法定继承人。

这看似是给儿子名分,实则更是对自己当年丑行的一种“追认”和“正名”。

上蒸到此结束,马上要下报了。

03

太子伋(急子)渐渐长大成人。为了巩固卫齐两国的联盟关系,同时也为太子确立正妻,卫宣公为公子伋向强大的齐国求婚。

齐僖公答应了这门亲事,将自己的女儿——年轻貌美、声名远播的宣姜,许配给了卫国太子。

当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卫国进发时,关于未来儿媳宣姜美貌的传闻,也如野火般传到了卫宣公的耳朵里。

这位年事已高(按时间推算,此时他至少已过中年)的昏君,那颗本已腐朽的心,再次被贪婪和淫欲点燃。

一个极其无耻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要占有这个本该属于儿子的绝色女子!

为了实施这个禽兽计划,卫宣公精心策划。

筑台设局:他选择在黄河之滨(今山东或河南境内,具体地点有争议)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极其奢华的行宫,名为“新台”。新台临水而建,风景绝佳,但其修建的目的却龌龊不堪。

调儿远离:就在宣姜的送亲队伍即将抵达卫国都城时,卫宣公假意派太子伋出使宋国,将其远远地支开。

半路截胡:当毫不知情的齐国送亲队伍行至新台附近,卫宣公派人以隆重的礼节,直接将队伍迎入新台行宫。

强占儿媳:在华丽而冰冷的新台宫殿里,面对年迈丑陋、权势滔天的卫宣公,年轻的宣姜彻底懵了。她怀着对未来夫婿(年轻太子伋)的美好憧憬而来,等待她的却是被公公强占为妻的残酷现实。她无力反抗,只能屈从。一场盛大的婚礼在新台举行,新娘宣姜,新郎却是本该是她公公的卫宣公!

这场丑剧,震惊了列国,卫国百姓和文人

更是义愤填膺,将愤怒和讽刺写进了诗歌里。

《诗经·邶风·新台》就是最直接的控诉:

  • 新台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新台多么辉煌,黄河水浩荡荡。本想嫁个如意郎,却得个癞蛤蟆样的丑新郎!)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新台多么高敞,黄河水平洋洋。本想嫁个如意郎,却得个癞蛤蟆样的坏新郎!)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张开渔网想捕鱼,癞蛤蟆偏往里闯。本想嫁个如意郎,却得个癞蛤蟆样的驼背郎!)

诗中用“籧篨”(qú chú,指癞蛤蟆或鸡胸驼背的丑态)、“戚施”(驼背)等词,极尽辛辣地讽刺卫宣公的老迈丑陋和卑劣行径,表达了人们对宣姜的同情和对暴君丑行的痛斥。

太子伋出使归来,愕然发现,自己的未婚妻,竟成了自己的庶母!

面对手握生杀大权的父亲,他只能将巨大的痛苦和耻辱深埋心底,默默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卫宣公则与宣姜在新台日夜笙歌,宣姜很快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

宣姜得宠,夷姜自然失势。

这位曾经被“烝”又被立为夫人的女子,在经历了儿子被夺妻、自己地位被取代的双重打击后,万念俱灰,最终选择了自缢身亡。

夷姜的死,不仅没有唤醒卫宣公的良知,反而让围绕继承权的斗争更加血腥。

04

宣姜成为事实上的后宫之主。

她的小儿子公子朔(与公子寿一母同胞)野心勃勃,觊觎太子之位。

为了除掉太子伋(急子)这块最大的绊脚石,公子朔和他的母亲宣姜,开始在卫宣公面前不断进谗言,诬陷太子伋。

他们抓住了卫宣公最阴暗的心理:太子伋的存在,本身就是卫宣公当年乱伦丑行的活证据!每当看到太子伋,卫宣公是否会想起自己与庶母的苟且?是否感到一丝不安?宣姜母子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他们诬陷太子伋对当年父亲强占宣姜之事心怀怨恨,甚至借酒醉后“称弟为子”(把同父异母的弟弟公子寿、公子朔称为“儿子”,暗示他自认是宣姜丈夫)等言行,不断刺激卫宣公的敏感神经和旧日耻辱。

这些谗言,如同毒蛇,钻进了卫宣公多疑而冷酷的心中。

对权力稳固的病态渴望,对自身丑行的隐秘恐惧,以及对太子伋可能存在的怨恨的担忧,最终压过了残存的父子之情。

一个极其阴险毒辣的杀子计划,在卫宣公脑中形成。

公元前701年,卫宣公下令:派太子伋出使齐国,并授予他代表使节身份的“白旄”(一种装饰着白色牦牛尾的竹竿或旗帜,是使节的信物)。表面上是正常的外交任务。

暗地里,卫宣公却秘密派遣了一批武装歹徒(史书称为“盗”),埋伏在太子伋前往齐国的必经之路上(莘地,今山东莘县附近)。

他给这些杀手的指令极其明确:看到手持“白旄”的人,立刻格杀勿论!

这个可怕的阴谋,被宣姜的长子、太子伋同父异母的弟弟——公子寿得知了。

公子寿与他的弟弟公子朔截然不同,他为人仁厚善良,与太子伋关系很好。他深知兄长伋的冤屈和无辜,更对父亲的残忍感到震惊和恐惧。

公子寿立刻找到太子伋,将这个惊天阴谋和盘托出,力劝兄长赶快逃亡,不要去送死。

然而,太子伋的反应却令人心碎。

这位一生都在父亲的阴影和耻辱下生活的太子,早已心如死灰。

他说:“违父之命求生,不可!”(违背父亲的命令而求生,是不可以的!)他选择了接受命运,坦然赴死。

公子寿被兄长的愚孝和悲壮深深震撼。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仁厚的兄长就这样无辜被害。在太子伋出发前为他饯行的酒宴上,公子寿拼命将兄长灌醉。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他偷偷拿走了代表死亡标记的“白旄”节杖,跳上太子伋的马车,代替兄长,朝着埋伏地莘地疾驰而去!

公子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替兄受死,希望能以自己的性命,换得父亲的醒悟,保全兄长一命。

埋伏的歹徒果然看到了手持“白旄”的公子寿,一拥而上,将他残忍杀害。

不久,酒醒的太子伋发现节杖不见,弟弟公子寿也不知去向,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心如刀绞,不顾一切地驱车追赶。

当他赶到莘地时,只看到弟弟公子寿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巨大的悲痛和义愤淹没了太子伋。

他没有选择逃跑或反抗,而是对着那些正要离去的歹徒,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尔所欲杀者乃我也!彼何罪?请杀我!”

(你们要杀的人是我!他有什么罪?请杀我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太子伋的凛然正气,歹徒们错愕之后,依然执行了卫宣公“杀持白旄者”的命令,将太子伋也一并杀害。

一夜之间,两位公子,一对情深义重、仁孝无双的兄弟,双双殒命于父亲精心布置的杀局之中。

公子寿舍身代死,太子伋追兄赴义,上演了一幕感天动地、又令人扼腕叹息的千古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