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英六十岁出头,头发早白了一半,骨瘦如柴,却一直爱在亲戚朋友面前抖精神,说自己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两个儿子都供上了大学,大儿李强是公务员,小儿李凯开了家汽修厂,混得也不错。

“你看我这命,两个儿子都出息,媳妇也一个赛一个懂事,我这老太婆,啥都不用操心。”她逢人就说。

可那天中午,她拖着发烫的身子从李强家出来,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一边咳嗽一边擦着眼泪,像个被撵出来的可怜虫。

事情要从前两天她“阳”了说起。

“妈,你是不是有点发烧?”李强站在门口皱着眉头问。

李桂英点点头,“烧了两天了,浑身疼。强子,我这不行了,来你家住几天……”

“妈,这你得讲讲道理,我家还有两个孩子在家读书呢,你阳了,传染给他们怎么办?”李强媳妇林雪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

“可我实在熬不住了啊,自己一个人在家,水也烧不了饭也做不了。”

林雪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那你不是还有小凯么?我们家真不方便,妈,别怪我说话直,你也不年轻了,可不能只想着自己。”

李强没吭声,只是低头看手机。

李桂英眼里泛红,却还是笑着点头:“行,行,不麻烦你们。”

她下楼的时候,李强没送,只听见门关上的一瞬,林雪小声骂了一句:“还不是作的。”

她打车去了李凯家。

李凯一听,赶忙出来扶她,“妈,你怎么来了?你这身子骨,脸都红了。”

“阳了……强子家不方便。”

李凯皱眉,但没多问,只说:“行,我带你进去。”

可还没进门,李凯媳妇徐萌在门口拦住了他们,“妈阳了?凯哥,我怀孕呢!”

“我睡客厅,别吓着孩子。”李桂英赶紧说。

徐萌脸色难看,“客厅离卧室就一道门,你打个喷嚏我也得吸进去。”

“那我睡车里,总行吧?”她咧嘴一笑,却连牙都抖了。

李凯一愣,“妈,外头这么冷……”

“没事,车里开着暖风。”

那晚,李桂英就睡在小儿子的车库里。

车库里堆着工具油漆桶,味道刺鼻,地上铺着一层纸箱,她躺在破旧的折叠床上,手里紧握着个保温杯,里面是李凯偷偷给她泡的红糖姜水。

“妈,你委屈了。”李凯蹲在她床边,眼圈红着。

“你不怪我就好。”她抚着他的脸,哑声说,“妈年轻那会儿也犯傻,偏心强子多点,想着他念书多花钱、又大,是长子。”

“你是偏心太过了。”李凯低声,“你那会儿生病,只告诉他,我结婚你只出一半钱,他出全部,还让我让着他。”

李桂英抬头看着那裸露的灯泡,眼神空洞,“妈知道……妈是活该。”

李桂英病好了些,又舍不得再打扰李凯一家,提着破布包就准备回村。

可村里人见她回来了,一个个嘴里都不饶人。

“听说你儿子不让你进门?早就说你偏心,那李强从小吃肉喝汤,李凯吃的是剩菜。”

“老李头临死前留了三万丧葬钱,她全给了大儿子,说是‘长子该管事’。”

“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了吧?”

李桂英低着头,一句话没回,只默默回了老宅。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点了炭火,坐在炉边,脸上一半是火光,一半是阴影。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李凯。

“妈,搬来我那边住吧,我和萌萌说好了,让你住楼上那小间。”

“她肯啊?”李桂英难以置信。

“我说了,你是我妈,要是连妈都不能照顾,那还当什么儿子。”

她眼泪刷地流下来,“小凯……妈对不起你。”

“你知错了就好,”李凯拍拍她的背,“以后一碗汤也得一人一半。”

后来的日子,李桂英住进了李凯家小阁楼,虽然没什么人来往,也没了往日“得意妈妈”的风光,可她不再说“两个儿子都孝顺”了,而是常常对街坊邻居感慨:

“其实孩子是怎么长成的,妈心里最清楚,谁真心对你好,躺病床上时最能看出来。”

至于李强,偶尔过年打个电话,说一句“妈你多保重”,她也只是“嗯”一声,再没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