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活得很摇滚,就是活得有个性、活得很热烈、活得极致的意思,我以为《红楼梦》中,活得很有个性、有自我意识的女性,有林黛玉,晴雯,鸳鸯、尤三姐等人,但林黛玉这类女子还不能称为摇滚女青年,如果说黛玉的反抗的方式是诗歌是泪珠,是婉约的,那么尤三姐的反抗方式,是大声宣告是极致投入是一往无前。
先看看尤三姐是如何反抗贾珍之流的。
尤三姐毫无社会地位,没有经济来源,尤三姐和尤二姐都是尤氏的继母尤老娘带过来的,因而和尤氏毫无血缘关系,更谈不上感情羁绊,而且尤氏在贾府中地位也不高,因此尤三姐相当于贾府的寄生者,再加上她生得貌美,因此,尤三姐就非常容易被贾府的男性所觊觎。果然,尤三姐被贾珍之流所污,但她绝不逆来顺受,而是极具反抗性。
这种反抗方式在封建社会是少见的,男人想拿她当玩物,尤三姐却反过来把他们当玩物。她以毒攻毒,“以暴致暴”,以自毁的方式反抗黑暗,她身陷泥淖,没办法抵抗男权社会的桎梏,但她对自己的处境有清醒的认知,她也不愿意让这些男人轻易得逞。尤二姐曾劝她别这么折腾,而她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尤三姐身处泥淖,但她不愿默默忍受,“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尤三姐爆发了,她在一定范围内肆意发泼,反拿贾珍之流取乐作践,决不让那些人称心如意,尽管这是一种自毁式的爆发,既已然在泥潭里,也要掀起一滩污水,把那些人溅个一身。
这种情境,颇像闻一多所写的死水:“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但这样的反抗方式,破罐子破摔,终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于是,她决计不在这泥潭里折腾,她要往上走,向那有光的方向。
她选择爱的方式也是决绝而有力量的。她对爱有自己的主张,贾琏以为她爱的人是贾宝玉,谁知尤三姐啐了一口,“‘道:“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在这里可以看到,尤三姐是以冷眼来平视贾家的富贵公子的,她择婿,最看重的是自己真心喜欢、可心如意,财产、外表不是第一标准,她说:“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这一番言论,也是非常具有现代性了,可见尤三姐是一个前沿人物,有很高的认知,封建时代的女子,和谁结婚的权力抓在父母手里,尤三姐却是个另类,谁也没能安排她,反而是贾琏这些人按照她的意愿去帮她张罗,尤三姐几年前对柳湘莲一见钟情,然后便念念不忘,她大声宣告:能等到他便等,若是一辈子等不到他,她便削发为尼,自此断了俗念。她意志坚定,果敢选择,并勇敢地承担所有后果,这正是一个自由人的标志。尤三姐活在封建社会的底层,但她居然活得这样自由,究其原因,是因为她头脑清醒、果敢勇毅、自我意识强烈,确实令人倾佩。
也许有人说尤三姐算不得自由,她被一个男子牵绊了自己。这并不恰当,判断一个人要知人论世,在封建时代下,婚姻可说是一个女子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出路,尤三姐爱而不得,正是改变命运而不得,如果她无法嫁个可心如意的人,她可能还得回那个污浊的世界里去。
她要嫁个可心如意的人,其实就是选择一种可心如意的活法,她想要不违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遵从内心而活,可以说是她最根本的渴求,但时代没有给她这样的空间,她活在污浊世界里,又偏偏对精神世界的洁净有最强烈的诉求,容不得半点沙子,这种矛盾令她痛苦而绝望。
尤三姐的一生,短暂而热烈,就像一曲摇滚,华华丽丽、轰轰烈烈地演出一遍,可谓荡气回肠。她有一颗滚烫的心,有召唤,爱自由。在窒息人性的封建社会,她却活成了一个自我意识的范本。可惜,太过极致,过刚而易折,也令人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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