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渡渭水——三军会师六盘山

红二方面军的转移行动,由于缺乏必要的掩护, 是在敌人几乎完成包围部署的情况下进行的。用八个 字可以概括:“行动仓促,战局被动”。

成县失陷后,红二方面军总指挥贺龙命令善打硬 仗的卢冬生率红四师阻止胡宗南部,掩护主力北上。 疲惫的红四师也没能抵挡住胡宗南部的虎狼之 众,数不清的红军战士牺牲在这里。

为了迅速抢渡渭 水,摆脱正面敌人压迫。红二方面军主力不得不提前 出发,红六军团、红二军团遭到了王钧部、毛炳文部 的侧击,红二军团的二十七团远在康县收拢不及,被 敌人优势兵力包围,竟被孙震川军切在康县后面,可 叹一团人马,长征以来,千难万险都闯了过来,在即 将与中央红军会师之际,却惨遭敌军毒手全军覆没。

贺龙在回忆录中写道:一、四方面军会合时,我 们二方面军却还有十几天的路程,正在甘南挨打呢。 蒋介石坐镇指挥,胡宗南、川军、宁夏五马,就差东 北军,一起围攻我们,天天打,天天走。这是长征以来红二方面军损失最大的一次,几乎是整团、整营、 整连的损失。 一直到三军会师六盘山,还不算长征的 结束,最后一仗是山城堡 ……

10月10日,贺龙等人率红二方面军冒着敌人的 枪林弹雨,继续向渭水行进,由于行军速度太急,干 部战士且体力不支,竟有数千人掉队。准备抢渡渭水, 又由于连降暴雨、山洪突发,不少人被洪水卷走。

当 时,地上敌人分数路围追,天上敌机不时轰炸,贺龙 的战马及数名警卫战士均被炸死,部队是在十分险恶 的处境下渡过了渭水,牺牲不少指战员。

渡过渭水后, 部队仍然不断遭受敌人地面部队堵截和飞机的袭扰。 贺龙沉着冷静,指挥部队继续向会师目标前进。

骄横之敌给贺龙送来恐吓信,扬言如果再不缴械 投降,几小时后,将全歼红二方面军于六盘山下。贺 龙把信撕掉,要卢冬生狠狠打击尾追之敌。卢冬生将 实力最强的十二团放在六盘山南路阻敌,与敌人血战 两昼夜,打退敌人骑兵、步兵轮番进攻,直至主力从 六盘山下安全通过,才趁夜撤出阵地。

红二方面军经过半个月奋勇作战,终于通过了西 兰大道。继一、四方面军10月8日于会宁会师之后, 于1936年10月22日与红一方面军一师在静宁县将台 堡胜利会师。双方将士相见紧紧拥抱,激动的一刻真 是无法形容。

长征以来,我们沿途建立了几个根据地,都是脚 板没站热乎,就因为强敌追剿,又要开拔了。战士们 知道贺龙经常打的比方:“野鸡有个山头,白鹤有个滩 头,红军没有根据地怎么行呢?”

如今,我们终于有了 自己的根据地,怎能不激动万分……尤其我们千辛万 苦走过草地,等到的却是以逸待劳准备剿杀红军的国 民党敌军。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对红军斩尽杀绝了。 但是红军是斩不尽杀不绝的。

贺龙元帅后来回忆这段历史时说:“四方面军一撤 走,敌人便围拢过来了。急行军,掉了九千人①,战 斗又牺牲许许多多人。刚出草地,部队体力都未恢复, 早走两天可以少受损失,可以冲出去……张国焘整了我们一手,损失相当大,几乎全军覆灭…… ·这是我一 生遇到的最危险的一次。”

①掉队战士,有不少人在三军会师后,又陆续赶回部队。

我们党的事业,不仅面临敌人的阻挠,党内出现 的错误,同样会危害革命事业的肌体。这种教训是要 永远吸取的。

陕北10月,正是收获季节。六盘山下古老的会宁 城沸腾起来了。军号阵阵,红旗招展;战歌嘹亮,欢 声雷动。这里正在举行盛大的会师联欢会:庆祝伟大 的一、二、四方面军胜利会师!庆祝伟大的万里长征 胜利结束!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毛主席的这首词,表达出所有红军战士的心愿。 活着的人,没有辜负历史的重托和千千万万牺牲烈士 的遗愿。他们继续在抗日战场、解放战场拼搏,血染 沙场,终于打下了江山,迎来了1949年的全国解放。

山城堡大捷踏上新的革命里程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蒋介石仍然坚持其反共立 场,调集十多个师向红军进攻。中央军委决定采取逐 次转移、诱敌深入的方针,在山城堡一带集中优势兵 力给胡宗南第一军以歼灭性打击。

11月18日,三个 方面军的领导人,联名颁发了《决战动员令》,红军已 经形成一个拳头,力量更足了。

为了参与山城堡战斗,三军会师后,我红二方面 军进行了紧急大整编。因为强渡渭水部队减员很大, 这次大整编,团撤销了营的编制,直接指挥六个连; 紧缩机关人员,充实到各连队。

我红十五团走出草地后, 一直随罗炳辉红三十二 军行动,因此,被整编到了三十二军。

三十二军在大 整编中,撤销九十四师和九十六师编制,军部直接指 挥三个团(二八0团、二八二团、二八六团);团不设营,直接指挥五六个连不等。

三十二军整编后,军长罗炳辉,军政委袁任远, 参谋长郭鹏,政治部主任曹家庆。我被任命为二八六团团政委,团长是彭尚昆。

红军决定对不愿打内战的东北军积极进行统一战 线工作,集中主力打击蒋介石嫡系胡宗南部第一军。 1936年10月底,红军各部由打拉池、海源地区,逐 次东移,至11月15日,分别进至萌城、甜水堡、豫 旺堡以东地区。

此时,敌第三十七军正准备西渡黄河“追剿”红 军河西部队;东北军第六十七军和骑兵军经红军劝 阻,前进缓慢;敌第三军进占同心城后,也停止了前 进;唯有骄纵的胡宗南第一军仗着武器装备精良,根 本没把红军放在眼里,孤军深入,进至豫旺地区。

据 此,中央军委命令红军主力向山城堡迅速靠近,寻机 歼敌。在中央军委指示下,全苏区军民动员起来,实 行坚壁清野。胡宗南部找不到粮食,闹起粮荒,屡电 蒋介石告急。蒋介石令其迅速占领定边、盐池,解决 给养。

11月17日,胡宗南第一军分三路向定边、盐池 前进。

当日上午,红军第四、第三十一军在萌城、甜 水堡以西地区,击溃敌军中路第一师第二旅,还击落 敌机一架;

19日,红军前敌总指挥彭德怀集中优势兵 力,歼灭向山城堡孤军冒进的国民党军第七十八师;

21日下午,红十五军团和红一军团第二师,向山城堡 西北之哨马营攻击,断其退路。

红 一 军团主力由南向北,第三十一军由北向南,第四军由东南 而西北,向山城堡进逼。

贺龙指挥红二方面军,配合 红一方面军几部,于环县以北的山城堡,战至22日午 前,全歼胡宗南部一个多旅。同时,红二十八军击溃 胡宗南派向盐池方向进攻的第一师第一旅,敌人余部 仓皇西撤。

这次战斗中,我二八六团为预备队,任务为追击 逃跑敌人。在追击敌人的战斗中,我和团长率团,也 打了大胜仗,缴获各种武器一大批,俘虏敌人四五百。 同时,解救了数百名被敌人俘虏的我方负伤人员。

山城堡战役打的是蒋介石主力部队,真过瘾!

这 是红军长征打的最后一仗,充分体现出红军会师后所 形成的力量。此次战役胜利,扭转了红军被动局面。 促使张学良、杨虎城与蒋介石的矛盾尖锐化和深刻化, 进一步分化了敌人营垒。

自1935年11月从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出发,至 1936年10月到达陕甘宁革命根据地结束。

我们纵横 湘、黔、滇、康、川、甘、宁、陕八个省;历时三百 六十日;行程两万五千余里。

红二方面军长征的胜利, 与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肖克、王震等同志的正确 指挥分不开。毛主席对于我们的胜利,给予很高评价。 高度赞扬了贺龙、任弼时等人为中国革命保存了伟大 力量,为迎接民族解放斗争高潮做出了巨大贡献。

1936年12月12日,以张学良为首的国民党东北 军和以杨虎城为首的国民党第十七路军,在西安扣留 了前来部署“剿共”的蒋介石,发动著名的“西安事变”。遵照党中央命令,贺龙和任弼时、关向应等率部 迅速从环县出发,进到径阳地区,协助东北军、西北 军,准备反击何应钦的“讨伐叛逆”之军事行动。

当然,蒋介石最终走上全面抗战之路,首先是由 于日本的步步进逼所致;同时又受到国共关系及国际 形势的变化、及抵御外侮能力的渐渐加强,和日益高 涨的抗日热潮等诸多因素;而其个人思想和认识,也 和历史大趋势达成了契合。

从起初难寻底线的退却, 逐渐以保全华北为最后抵抗线,到最终奋起抗战;从 “攘外必先安内”,到“安内攘外”,再到1936年底 “西安事变”后的“团结御侮”,蒋介石走过了在他看 来,“是符合历史逻辑不得不走的漫长道路”。中国近 代历史也由此翻过了极为沉重而痛苦的一页。

不过当时,对于“联蒋抗日”的思想转变,我还 是有一个过程的。至此,我们红二方面军从踏上甘肃 大地开始,整整战斗了七十余天。“西安事变”和平解 决后,我们终于进入了抗日战争新的战斗程。在延 安、在陕北各地,我又度过了几载难忘的战斗岁月。

真叫人想不开!

“西安事变”前后,我在罗炳辉率领的红三十二军 二八六团任政委。当时,国共两党处于一个特殊时期, 我党要“联蒋抗日”,对于爱国的国民党人士,更是采 取统一 战线团结方针,这在国难当头时期,取得了很 好的效果。

在这种政治氛围下,一下子要把“敌人”当作朋 友对待,对于红军指战员们来说,是要有一个思想转 变过程的。后来,红军又被整编为国民党的第八路军, 更是要我们红军战士们,尤其是党员干部们,要从思 想上有个大转弯。

我要说的是,很多人开始会遇到一些想不开的事 儿。我本人也一样,比如说打了胜仗,还要受批评, 真叫人想不开!

那是1936年的冬季,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后, 在陕甘宁边区,很快建立了苏维埃区域。此时,最心 急火燎的人就是蒋介石了。几年来,他费尽心思,动用几十万兵力追剿中国工农红军,“逼迫”红军完成闻 名世界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如今局势,对蒋介石来说, 就像到了悬崖边上,要么,是剿共计划能大功告成; 要么,是一败涂地,回天乏术。因为红军经过了艰苦 长征,人数已不足3万,不及国军几十分之一。

目前, 红军汇聚一处,是一举剿灭的机会,决不可丧失此机 会;同时,也不能让红军有喘息时间。按照蒋介石常 挂在嘴上的经验是: 一不留神,红军就会马上壮大起 来。

屡屡失败让蒋介石感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 了。因此,他由南京来到西安,亲自坐镇督战,命他 亲信胡宗南部堵住黄河各渡口;又命令东北军、西北 军和“五马”军队,联合起来十几个师向红军发动疯 狂进攻。

我中央军委面对蒋介石发动的进攻,则采取 逐次转移、诱敌深入方针,在山城堡一带集中优势兵 力给胡宗南第一军以歼灭性打击,扭转了红军被动局 面,分化了敌人营垒。

如何分化敌人营垒?当时对于基层的普通红军干 部来说,是不太清楚的。我们在思想上,还是停留在 原地,上级让我们怎样战斗,我们本着朴素的阶级感 情,抱着对蒋介石“不共戴天”的仇恨,就英勇战斗 在哪里。

山城堡战役胜利后,我三十二军驻扎在陕甘宁三省的交界处,当时,在得知东北军向红军发动进攻消 息后,我二六八团奉军长罗炳辉之命,警戒平凉方向 的来敌,并阻止他们前进。

就是这场看似平常的战斗,使我对我党统一战线 政策的贯彻,对全国政治局势的新变化,开始有了一 定的理解。刚刚结束的长征,以及过去发生的和蒋介 石有关的一切战斗等,似乎都在这场战斗之后,画上 了一个“句号”。

记得我执行任务离开营地后的第二天,先后接到 罗炳辉军长两份电报。

第一封电报内容说东北军有两 个团,向平凉方向前进,要注意侦察敌人动向;

第二 封是我们已经到达了平凉,又追来一封电报。说东北 军是一个步兵师向我军进攻,命令我们稍抵抗后, 撤退到三十里外待令。

我心想,军首长一定认为敌人 一个师对付我们一个团,双方力量不均衡,因此要我 们后撤三十里。

于是,我遵照命令,趁夜撤退了三十里。在敌众 我寡情况下,我注意让部队占领了一个高地,修筑工 事、驻扎下来。

第二天上午敌人发起进攻,我们才发 现敌人不是电报上说的一个步兵师,而是一个骑兵旅, 人数不知多于我们多少倍。这时,方清楚军长要我们 稍作抵抗的用意。

由于我们事先占领了有利地形,只要敌人骑兵一展开进攻,就会暴露在我军机枪射程之内,所以,敌 人仅仅发起两次进攻,就不再贸然前进了。

下午的冬日,懒洋洋的。东北军骑兵旅在附近几 个村庄驻扎了下来。我们侦察得知,敌人骑兵旅后面, 傍晚时又跟进一个步兵师作后盾。他们吵吵闹闹、大 模大样在我们眼皮底下驻扎,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 里。

我心想,是不是敌人看红军兵力不多,想在第二 天一 口吞掉我们?

是不是敌人并不单单针对我团, 一 定是针对我红军主力部队的一个有计划的行动?

我意 识到了局势严峻。敌人兵力这么多,在敌人眼里,我 们不过是偶然突进到他们眼皮底下送死的。

怎么办?如果等到次日让敌人吞掉,还不如先下 手为强,赚他几个;再者,敌人如此轻蔑我们,也有 点欺人太甚。

于是到了晚上,我下令派出三个连,夜 袭了敌人骑兵旅。没料到,战斗竟非常顺利。敌人一 点没有准备,在睡梦中被我们俘虏团长以下官兵四百 多人,战马四百多匹,还有一批枪支弹药。

回来后,我们高高兴兴将夜袭胜利情况向罗军长 作了报告。不料到了下午,罗炳辉军长、袁任远政委 却来电命令我们,将俘虏的官兵一律释放,将缴获的 马匹、辎重、枪支,除了弹药以外全部交还他们,并 对他们做好宣传和教育工作,告诉他们中国人不能自 相残杀,要联合起来共同打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军;东北是东北军的老家,东北全部被日本侵略军占领了, 希望他们能够打回老家去,解放全东北等等。

后来, 我们遵照上级命令,对这些东北军的俘虏兵进行了宣 传,其中许多人还痛哭流涕起来。说明我们的宣传说 到了他们心坎里。

当然,也有个别的俘虏说话不中听。有一个当官 的操着东北口音说,其实他们也不愿意打红军;要是 真打,能轻易让我们得手,俘虏那么多人马吗。言语 之间,看得出他们不愿打内战,但也透露出对我们的 蔑视,着实让我不痛快。心想,当了俘虏还这么大的 口气,绝不能那么便宜就放他们回去。

当时,我虽然 是团政委,还是做政治工作的,但对党统一战线政策 的深远意义,也是似懂非懂,了解得不透彻,因此, 执行起来不坚决,还打了折扣。

按照上级指令,俘虏官兵全部释放;步枪给了他 们,但轻机枪几乎全部让我留下,只甩了几挺旧的给 他们;四百多匹马又要物归原主了,我心有不甘,向 他们团长要了十几匹好马,又叫战士们用劣马偷偷换 了十几匹好马;再是,我还向他们团长要了一些棉大 衣、棉衣和军毯之类的,解决当务之急。

红军长征不 久,天气寒冷、衣衫褴褛,非常困难。做完这些事情, 我也就适可而止了。我们团的装备,一般总是好于其 他团。在我这里,“本位”主义也还是有一点儿的。

俘虏兵放回去以后,敌人再也没有发起进攻。我 感到有些蹊跷,却也未多想几个为什么,只是得意没 几天,表扬没接到,却接到了军长、政委的通电批评。

说我们为什么执行命令打折扣?

弹药留下一些尚可, 但将轻机枪都留下,让他们回去如何交代?

并批评我 们不认真执行党中央指示,说我们尚属首犯,这次原 谅,下不为例;如再违反,军法从事……

劈头盖脸一顿批评,还上纲上线到了党中央,这 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从军事上讲,是敌人先进攻我们 的,才发生我们攻击他们的,来而无往非礼也!

再说 了,我们已经按上级指示后撤三十里,他们还是跟踪 追击,不给点厉害看看行吗?难道红军就是这样怕他 们不成?

至于留下的那点东西,相对退回去的大部分 战利品,那才哪儿到哪儿呀?真是小题大做!

“西安事变”之后,我慢慢理解了统一战线的作用 和意义。

随着我党“逼蒋抗日”方针的逐步确立,以 及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的广泛开展,中共进一步推 动张、杨走上联共抗日道路,实现红军与东北军、西 北军“三位一体”联合抗日局面。这一切,都是为了 对付中华民族的共同敌人——日本帝国主义。连蒋介 石我们都要团结,何况是东北军的普通官兵呢。这次 没有按军部指示执行任务,的确是一个严重错误,应 当受批评。应当说,罗炳辉军长的批评,还是给我留了情面 。

不知不觉间,我思想认识上了一个高度。当时, 红军许多干部到保安中央红军大学去学习,提高政治 思想水平,我原红五师的谭友林政委也去了那里。我 没有机会去学习,是在实践中不断提高政策水平的。 类似的事情,都是这样由想不通到想得通了。上级总 是比我们看得高、想得远。从此,我在执行上级指示 时,再也不打折扣了,想不通也坚决执行,事后再慢 慢地去理解。

红二方面军到达陕北后,团以上部分领导干部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