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放下锄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歪斜的柱子插在田垄间。这是芒种后的第七天,他种的早稻已经抽穗,绿油油地在晚风里摇晃。同村的王婶挎着篮子经过田边,惊叫一声:"青山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陆青山勉强笑笑。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经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梦了。
那天夜里,陆青山照例在油灯下补完磨破的裤脚,吹灭灯躺下。半梦半醒间,他闻到一股幽香,像是山涧边的野兰。朦胧中,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站在床前,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相公。"女子唤道,声音清泠如泉水击石。
陆青山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在他眉心一点,他顿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竟跟着女子飘出了茅屋。月光下,他看清了女子的脸——柳叶眉,杏仁眼,右眼角有颗朱砂痣,美得不似凡人。
他们来到一处张灯结彩的宅院,宾客满座。有人给陆青山换上大红喜服,有人往他手里塞红绸。绸带另一端,那女子含羞带怯地望着他。拜天地,入洞房,合卺酒...所有礼仪一气呵成。当陆青山掀开新娘的红盖头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鸡鸣。
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晨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枕边空空如也,但被褥上残留着一缕幽香。
接下来的六天,陆青山每晚都会梦到那个自称柳如梦的女子。梦境越来越真实,第七夜,柳如梦在梦中垂泪:"相公,明日午时,村口老槐树下等我。若你不来,妾身便魂飞魄散了。"
第二天,陆青山鬼使神差地来到村口。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个撑油纸伞的姑娘,转身瞬间,陆青山如遭雷击——正是梦中人!柳如梦嫣然一笑,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相公果然守信。"
村里突然冒出个天仙般的姑娘,自然引起轰动。柳如梦自称是百里外柳家庄的小姐,家中遭难来投亲,可惜亲戚早已搬走。村长夫人检查过她的路引和闺阁做派,确认是良家女子。三日后,陆青山借了邻家驴车,简单办了酒席,将柳如梦娶回家。
"青山哥好福气啊!"闹洞房时,村里的后生们起哄。陆青山憨笑着给众人敬酒,没注意到柳如梦在听到"福气"二字时,眼底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新婚之夜,陆青山醉醺醺地回到新房,却发现妻子端坐床边,红盖头纹丝未动。"娘子怎么不自己揭了盖头?"他笑着去掀,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
"相公,我家乡有规矩,新娘盖头需由夫君用秤杆挑开,寓意称心如意。"柳如梦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莫名带着回声。
陆青山翻箱倒柜找出杆旧秤,小心挑起红盖头。烛光下,柳如梦的脸美得近乎妖异,朱砂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当夜,陆青山恍惚觉得自己时而飘在云端,时而沉在海底,耳边总有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啃食什么东西。
鸡鸣时分,他昏沉睡去,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柳如梦早已起床,正在院里晒被子。"相公醒了?"她回眸一笑,"灶上温着粥。"
陆青山注意到妻子脸色比昨日苍白了些,而自己浑身无力,像是干了一天重活。他没多想,只当是昨夜劳累过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青山越来越嗜睡,田里的活计也荒废了。同村人发现他眼窝深陷,双颊凹陷,活像具行走的骷髅。更奇怪的是,没人见过柳如梦白天出门,她总说怕晒伤皮肤。有次隔壁张嫂傍晚来借盐,看见柳如梦在院里梳头,头发竟像有生命般在空中飘舞,吓得丢下盐罐就跑。
七月初七那晚,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那道人须发皆白,背上负着把桃木剑,在陆青山家门前突然驻足,掐指一算后脸色大变:"不好!这家主人危矣!"
道士自称玄真子,说陆青山被妖气缠身,命不久矣。起初陆青山不信,玄真子便取出一面铜镜让他自照。镜中的陆青山印堂发黑,头顶三盏阳灯只剩豆大的火苗,随时会熄灭。
"你那妻子是何来历?"玄真子厉声问。
陆青山支吾着说了梦中相遇的奇事。道士听罢长叹:"痴儿!你这是遇上'红粉骷髅'了!"
据玄真子解释,红粉骷髅是含恨而死的女子所化,专挑阳气旺盛的年轻男子下手。先以美色诱之,再夜夜吸食精气,待男子油尽灯枯,便会取其心肝食用,以维持人形。
"不可能!"陆青山激动地站起来,"如梦温柔贤惠,怎会是妖怪?"
玄真子冷笑:"你且观察,她可曾吃过饭食?可敢见日光?夜间身上可有凉意?"
陆青山如遭雷击——确实,成亲月余,他从没见过柳如梦进食。每次劝饭,她都说"吃过了"或"不饿"。有次他特意早起,发现柳如梦不在床上,直到正午才从外面回来,解释说去溪边洗衣,可双手干燥冰凉,哪像沾过水的样子?
"今夜子时,你假装熟睡。"玄真子递过一道黄符,"若她现出原形,速将此符贴其额上。"
陆青山将信将疑地收下符纸。入夜后,他按道士所言假装入睡。柳如梦果然悄悄起身,在月光下梳妆。铜镜里,她的脸突然开始融化,皮肉如蜡般滴落,露出森森白骨!骷髅头转向床榻,黑洞洞的眼窝盯着"熟睡"的陆青山,下颌骨一张一合:"相公,再吸三次精气,我就能重获新生了..."
陆青山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黄符都快捏烂了。这时骷髅突然站起,披上人皮化作柳如梦模样,推门而出。陆青山强忍恐惧跟上去,只见柳如梦飘向村后乱葬岗,在一座无碑坟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赫然是陆青山昨晚剪下的指甲和几根头发!
"不好!她在施术!"玄真子不知从何处冒出,桃木剑直指柳如梦,"妖孽!休要害人!"
柳如梦厉声长啸,面容再次融化,变成半人半骨的恐怖模样。她十指长出尺长指甲,朝道士抓去。玄真子掷出符咒,却被她躲开。眼看道士不敌,陆青山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来将黄符拍在柳如梦背上。
"啊——!"柳如梦发出凄厉惨叫,倒在地上翻滚。人皮完全脱落,现出完整骷髅形态,只是骨架泛着诡异的粉光。
玄真子趁机布下阵法,正要施法彻底消灭她,陆青山却拦住了:"道长且慢!我想知道...她为何找上我。"
骷髅的下颌咔咔作响,竟发出柳如梦的声音:"陆郎...你当真不记得了?"随着她的讲述,一段被尘封的往事浮出水面。
原来百年前,柳如梦确是柳家庄小姐,与邻村书生陆明远有婚约。不料成亲当日,花轿被山匪所劫,新郎为救她惨死刀下。柳如梦不甘心,以魂魄之姿苦等百年,直到遇见与陆明远长相酷似的陆青山。
"我只想...完成那场未完成的婚礼..."骷髅的眼窝里流出两行血泪,"吸你精气,是为重塑肉身...我从未想害你性命..."
玄真子冷笑:"鬼话连篇!你可知他阳寿已损十年?"
陆青山看着地上哀泣的骷髅,突然想起梦中柳如梦为他缝衣煮茶的模样。那些温柔,难道全是伪装?他蹲下身,轻声道:"如梦,若你真有苦衷,为何不直言?我若知你心愿,必会请道长设法超度..."
骷髅剧烈颤抖,骨节发出脆响:"我怕...怕你知道我是鬼魅...就不肯娶我了..."她伸出骨手,想碰触陆青山又缩回,"那七日梦境...是我百年执念所化...每一夜都是当年该有的洞房花烛..."
玄真子叹道:"痴魂怨鬼,最是难缠。她已错过投胎时机,如今又犯杀戒,只能打得魂飞魄散了。"
"且慢!"陆青山突然跪下,"道长,可否超度她?我愿意分些阳气助她往生。"
玄真子沉吟良久,终于点头:"罢了,念在你一片赤诚。"他取出铜铃、符纸,在骷髅周围布下往生阵,"但她需先归还所吸精气。"
骷髅艰难地爬向陆青山,骨手按在他心口。一缕缕粉红雾气从她体内溢出,钻回陆青山七窍。随着精气回归,陆青山脸色渐渐红润,而骷髅的粉光越来越淡,最终变成普通白骨。
玄真子摇动铜铃,念起往生咒。白骨上方浮现出柳如梦的虚影,这次她穿着完整的嫁衣,面容安详。"陆郎..."她向陆青山盈盈下拜,"多谢你...让我如愿..."
晨光微熹时,法事结束。柳如梦的魂魄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地上只余一具枯骨。陆青山和玄真子将她葬在乱葬岗边,立了块木碑:陆门柳氏之墓。
三个月后,陆青山娶了村里张木匠的女儿。新婚夜,他下意识用秤杆挑开新娘盖头,惹得众人哄笑。没人注意到,窗外有阵微风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多年后,陆青山成了村里最长寿的老人。每逢清明,他总会在柳如梦坟前放上一把野兰花。有小孩问那是谁,他笑着说:"一个...等得太久的新娘。"
临终前,陆青山对孙子说:"记住,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放不下的执念。"说完这话,他安详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仿佛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
据说有人在那晚看见陆家祖坟前飘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高一矮,手牵着手向月亮飞去。风中传来清脆的笑声,像是等待百年的心愿终于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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