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李大山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粗布衣裳早已湿透了贴在背上。他蹲在赵家大院的偏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馍,就着凉水艰难地往下咽。

"李师傅,再添两捆柴火!"灶房传来王管事的吆喝声。

"就来!"李大山三两口吞下馍馍,拍了拍手上的馍渣,快步往柴房走去。

赵家老爷的母亲过世,要办三天流水席。李大山本是邻村的木匠,因老母病重急需用钱,这才来赵家帮厨打杂。他力气大,又肯吃苦,被分派在灶房烧火、劈柴的活计。

"哎哟!"刚拐过回廊,李大山差点被绊了一跤。低头一看,柴房外的墙角蜷缩着两个人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老人赤着脚,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茧子;小女孩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老人家,您怎么在这儿?"李大山蹲下身,轻声问道。

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沙哑:"小哥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这小孙女两天没吃东西了..."

李大山心头一酸,想起自己卧病在床的老娘。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您等着,我去去就来。"

灶房里热气蒸腾,五六个厨子正在准备晚席的菜肴。李大山趁人不注意,从祭品桌上偷偷掰下半只烧鹅,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

"李大山!让你拿柴火,磨蹭什么呢?"王管事叉着腰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

"马上马上!"李大山赶紧抱了两捆柴火,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天色已暗,院子里挂起了白灯笼。李大山把柴火送到灶房后,立刻绕到柴房后头。老乞丐还蜷在那里,小女孩已经醒了,正虚弱地咳嗽着。

"快吃吧。"李大山把油纸包塞到老人手里,"小心别让人看见。"

老乞丐颤抖着手打开油纸,烧鹅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小女孩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多谢恩公!"老乞丐撕下一条鹅腿递给孙女,自己却只啃着骨头。

李大山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冷笑:"好个吃里扒外的奴才!"

回头一看,赵家二少爷赵德才摇着折扇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他穿着素白孝服,腰间却系着条金线绣的腰带,显得格外扎眼。

"二少爷..."李大山心头一紧。

"祭品也敢偷?"赵德才眯着眼睛,"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老乞丐连忙把剩下的烧鹅藏在身后,护着小孙女往墙角缩了缩。

李大山硬着头皮解释:"二少爷,这位老人家实在可怜..."

"可怜?"赵德才冷笑一声,"我赵家办白事,倒要你来充善人?"他用扇子指着老乞丐,"把这老东西轰出去!至于你..."他盯着李大山,"今晚把后院的柴火都劈了,否则工钱别想要了!"

家丁上前拖拽老乞丐,小女孩吓得哭起来。李大山想上前阻拦,却被另一个家丁拦住。

混乱中,老乞丐突然凑到李大山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后厨水缸莫沾手,子时前朝西跑..."说完就被拖出了院子。

李大山愣在原地,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这时,灵堂方向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赵德才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训斥李大山,急匆匆往灵堂去了。

夜风拂过,李大山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赵家门口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大山蹲在后院的柴堆旁,手里的斧头机械地起起落落。老乞丐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后厨水缸莫沾手,子时前朝西跑..."

"李师傅,还没劈完呢?"王管事提着灯笼走过来,灯光映着他油光满面的脸。

"快了快了。"李大山擦了把汗,"王管事,咱家老夫人是怎么走的?我听说前几日还好好的..."

王管事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敢乱说!老夫人是突发心症,大夫都没来得及请就..."他突然住了口,警惕地左右看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突然的。"李大山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灵堂那边怎么还亮着灯?不是说要守夜吗?"

王管事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二少爷吩咐的,说是要尽孝道,亲自守到天明。"他顿了顿,"你劈完柴就赶紧歇着吧,别到处乱走。"

等王管事走远,李大山放下斧头,轻手轻脚地往灵堂方向摸去。他总觉得这事蹊跷——赵家老夫人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说没就没了?而且老乞丐的话实在古怪...

灵堂设在正厅,白幔低垂,烛火摇曳。李大山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见赵德才正在和一个人低声说话。那人背对着门口,看身形像是赵家老爷。

"...都安排好了吗?"赵老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爹您放心,"赵德才的声音透着得意,"明天席面上的菜都会加料,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小声点!"赵老爷厉声呵斥,"那老东西呢?"

"已经处理了,就是..."赵德才犹豫了一下,"今天有个木匠偷祭品给乞丐,我怕..."

"怕什么?正好多一个替死鬼!"赵老爷冷笑,"去,把后厨的水缸准备好,明天一早..."

一阵风吹来,灵堂的白幔飘起,李大山趁机往里瞥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他浑身发冷——棺材盖竟然没有钉死,露出一条缝隙,里面隐约可见华丽的绸缎衣角。赵老夫人是庄户人家出身,生前最讨厌这些花里胡哨的衣裳...

"谁在那里?"赵德才突然厉声喝道。

李大山赶紧缩回身子,轻手轻脚地退开。他刚转过回廊,差点撞上一个人。

"李师傅?"是灶房的小伙计阿福,"您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找茅房。"李大山支吾道,"阿福,你怎么也没睡?"

阿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二少爷让我给守夜的家丁送宵夜。奇怪的是,那些家丁腰里都别着短刀,不像是来守灵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防着什么人似的。"阿福挠挠头,"对了,您知道吗?后院的小屋里好像关着人,我听见有人在咳嗽,声音有点像..."

"阿福!"王管事的喝声从远处传来,"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阿福赶紧应声,匆匆走了。

李大山心里越发不安。他绕到后院,果然听见小屋方向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虚弱苍老,却莫名熟悉...

"老夫人?"李大山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站住!"一个黑影从树后闪出,正是赵家的护院头子刘三,"大半夜的,在这儿晃悠什么?"

"我...我听见有动静..."李大山结结巴巴地说。

刘三冷笑一声:"野猫罢了。赶紧回屋睡觉去,再乱跑小心打断你的腿!"

回到帮工住的通铺,同屋的几个帮厨已经睡下了。李大山轻手轻脚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老乞丐的话、赵家父子的密谈、未钉死的棺材、后院小屋的咳嗽声...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

"唔..."旁边的张厨子突然呻吟一声,翻了个身。

李大山借着月光看去,发现张厨子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张师傅,您怎么了?"李大山小声问道。

张厨子虚弱地睁开眼:"肚子疼...晚上喝了碗绿豆汤就..."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白沫。

"张师傅!"李大山赶紧扶住他,正要喊人,突然看见张厨子枕边放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些绿色汤汁。

后厨水缸莫沾手...

李大山浑身一激灵,就在这时,窗户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他警惕地抬头,看见窗外闪过一个佝偻的身影——是那个老乞丐!

"小哥,"老乞丐的声音从窗缝里传来,"快走!他们要在明天的席面上投毒,把所有帮工和客人都灭口!"

"什么?"李大山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

"赵家父子勾结盐枭,被老夫人发现了。他们害死老夫人,又要除掉所有知情人..."老乞丐急促地说,"我从水路来,芦苇荡有船,快走!"

李大山看了眼痛苦呻吟的张厨子:"可张师傅他们..."

"来不及了!"老乞丐的声音更加焦急,"子时就要封门搜查,再不走就..."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老乞丐最后说了句"记住,往西跑",就消失在夜色中。

李大山咬了咬牙,从床下摸出自己带来的木匠工具,轻轻推开后窗。月光下,他看见几个黑影正提着灯笼往帮工住的院子走来,为首的正是赵德才,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李大山猫着腰钻进芦苇荡,冰凉的河水浸透了裤腿。远处赵家大院火光晃动,吆喝声越来越近。

"这边!"老乞丐的声音从芦苇深处传来。李大山循声望去,看见一艘破旧的小渔船藏在芦苇丛中,老乞丐正撑着竹篙向他招手。

"我同伴中毒了,得救他们!"李大山爬上船,气喘吁吁地说。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解毒的土方子,但得先离开这儿。"说着用力一撑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河心。

船行至河中央,李大山突然抓住老乞丐的手:"您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赵家的事?"

月光下,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悲凉:"我儿子是赵家账房,上月查账时发现了他们私贩官盐的证据..."老人声音哽咽,"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河里。"

李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您一直..."

"装疯卖傻,就为搜集证据。"老乞丐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封泛黄的纸,"那半只烧鹅里本要藏这个,没想到被赵德才撞见..."

李大山接过一看,竟是赵家与盐枭往来的账目抄本!

"天一亮就去县衙!"李大山握紧拳头,"但张师傅他们..."

老乞丐指向远处山坳:"那边有个猎户小屋,我孙女在那儿等着。你先去熬药,我回赵家救人。"

"太危险了!"

"我这条老命不值钱,"老乞丐把竹篙塞给李大山,"记住,若我天亮没回来,就带着这封信去找陈县令,他与我儿有同窗之谊。"

没等李大山再劝,老人已经跳入河中,像条鱼似的向岸边游去。

天刚蒙蒙亮,李大山端着药锅匆匆下山。刚到山脚,就听见赵家大院方向传来喧哗声。

他躲在树后一看,只见县衙的差役押着赵家父子往外走,赵德才还在叫嚷:"我爹是举人!你们敢..."

"闭嘴!"陈县令厉声喝道,"私贩官盐、谋杀亲母、意图毒杀宾客,哪条不是死罪?"他一挥手,"去后院小屋把老夫人请出来!"

李大山这才看见,老乞丐搀着个白发老妇人从侧门走出,正是赵老夫人!老人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哪有半点病容?

"恩公!"一个小姑娘突然扑过来抱住李大山的腿,正是老乞丐的孙女。她手里举着个油纸包:"爷爷让我给您这个!"

打开一看,竟是一把精致的鲁班锁,锁芯处刻着"善恶有报"四个小字。

三个月后,李大山在自家新开的木匠铺前挂上招牌。赵家案子已经了结:赵家父子问斩,老夫人将大半家产捐作善堂。那天救出的帮工们凑钱给李大山置办了这套工具,张厨子还非要认他做干儿子。

"李师傅!"邮差在门口喊道,"有您的包裹!"

拆开一看,是那个鲁班锁,还附了张字条:"试着转左三圈,右两圈。"李大山依言转动,锁"咔嗒"一声弹开,里面竟是三片金叶子!

远处河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渔船缓缓划过。老乞丐沙哑的歌声随风飘来:"...人间自有公道在,善恶到头终有报..."

李大山会心一笑,把金叶子郑重地收进怀里。里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他赶紧端了药进去——老太太的病,终于有钱请好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