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东头的赵家小院里,林秀兰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眉。镜中的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杏眼桃腮,一头乌发梳成时兴的盘桓髻,插着支鎏金梅花簪。她抿了抿嘴上的胭脂,满意地转了个圈,石榴红的裙摆荡起一阵香风。

"秀兰啊..."门外传来苍老的呼唤声,林秀兰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不耐烦地拉开门,看见婆婆王阿婆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又怎么了?"林秀兰皱眉。

王阿婆怯生生地把碗递过来:"药...药熬好了,你帮我看看火候..."

"这点事都做不好!"林秀兰一把夺过药碗,瞥了眼里面黑糊糊的药汁,"明德不在家,你就变着法儿折腾我是吧?"

王阿婆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自从儿子赵明德上个月去邻县贩药材,儿媳对她的态度越发恶劣了。从前好歹还做做样子,现在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

"行了,回你屋躺着去,别在这儿碍眼。"林秀兰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等王阿婆颤巍巍地走远,她顺手就把药倒进了墙角的花盆里。"老不死的,天天喝药也没见好,白白糟蹋钱。"

她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向后院的小门。门外早有个穿绸缎褂子的男人等着,见她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心肝儿,可想死我了。"

"周富贵,你小点声!"林秀兰娇嗔地拍开他的手,眼睛却笑得弯起来,"今儿个带我去哪儿?"

"醉仙楼新来了个厨子,烧的肘子一绝。"周富贵凑在她耳边说,手不老实地往她衣襟里探,"吃完咱们去我那儿...好好说说话。"

林秀兰半推半就地跟着走了。这周富贵是镇上药材行的少东家,家里开着好几间铺子。半年前赵明德去他那儿进药材,他上门收账时一眼相中了林秀兰,两人很快就勾搭上了。

醉仙楼的雅间里,周富贵给林秀兰斟了杯酒:"你那婆婆还没死心呢?天天熬药续命?"

"别提了,"林秀兰一饮而尽,"明德走前留了五两银子给她抓药,这老东西精着呢,钱都藏得严严实实,我想拿点儿都费劲。"

周富贵眯起眼:"要我说,干脆一包砒霜..."

"你疯啦?"林秀兰吓得筷子都掉了,"那可是要砍头的!"

"开个玩笑嘛。"周富贵干笑两声,又给她夹了块肉,"不过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赵明德那点小生意,够你吃几顿好的?跟了我,绫罗绸缎随你挑。"

林秀兰低头搅着碗里的饭,没接话。她不是没动过歪心思,但谋害婆婆的罪名太大,她还没这个胆子。

回到家已是日头西斜。林秀兰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厨房传来"咣当"一声响。她冲进去一看,王阿婆摔在地上,药罐子碎了一地,滚烫的药汁泼在老人手上,烫出一片水泡。

"要死啊!"林秀兰火冒三丈,"净给我添乱!"她粗暴地把王阿婆拽起来,拖回厢房扔在床上,"今晚别吃饭了,好好反省反省!"

王阿婆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喊出声,只小声哀求:"秀兰...手疼...给点凉水敷敷..."

"疼死算了!"林秀兰摔门而去。回到自己屋里,她从床底下摸出个小木匣,里面是这几个月从家用里克扣的碎银子,还有从王阿婆药钱里偷偷攒下的铜板。她数了数,差不多有三两了。

"不够..."她咬着指甲盘算,"周富贵说最少十两才能带我去省城..."想到周富贵许诺的锦衣玉食,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破天荒地端了碗粥去王阿婆屋里,还拿了块干净布给老人包扎烫伤的手。

"娘,昨天是我不对。"她挤出两滴眼泪,"明德不在家,我压力大,脾气就躁了些..."

王阿婆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娘不怪你..."

"娘,明德走前给你的银子放哪儿了?"林秀兰话锋一转,"我看你药快吃完了,得去抓新的。"

王阿婆眼神闪烁:"不...不用了,我身子好多了,不用再抓药..."

林秀兰脸色一沉,又强压着火气笑道:"娘这是不信任我啊?我是你儿媳妇,还能贪你这点钱不成?"

王阿婆支支吾吾不肯说,林秀兰终于装不下去了,一把掀了老人的被子:"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她在屋里翻箱倒柜,连炕席都掀了,愣是没找到钱。

"藏得挺严实啊!"林秀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行,我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她摔门而去,从那天起,开始变本加厉地虐待王阿婆。饭只给半碗稀粥,药也不给熬了,冬天连炭火都不给生。不到半个月,王阿婆就瘦得皮包骨,咳嗽得整夜睡不着。

这天夜里,林秀兰正和周富贵在后院私会,突然听见前院有动静。她慌忙推开周富贵,整理好衣服跑出去,看见王阿婆拿着把铲子,在院角的枣树下挖着什么。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林秀兰冲过去要夺铲子,却见王阿婆从土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竟是十几块银元!

"这是..."林秀兰眼睛都直了。

王阿婆紧紧抱着银元:"这是祖上留下的...明德他爹临终前交代,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林秀兰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娘,您看您,有这么多钱早说啊!明天我就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给您看病!"她伸手要拿,王阿婆却躲开了。

"秀兰,这钱是留着给明德应急的..."

"我也是为明德好啊!"林秀兰急中生智,"您不知道,明德这次出门做生意赔了,正需要钱周转呢!他来信让我想办法筹钱,我正发愁..."

王阿婆将信将疑:"真的?明德来信了?"

"可不嘛!"林秀兰信口胡诌,"他说要是筹不到钱,就得把房子抵押了。娘,您忍心看明德流落街头吗?"

这一招果然奏效。王阿婆犹豫再三,终于颤抖着数出五块银元:"先...先拿这些吧..."

林秀兰一把抢过银元,心花怒放。这一块银元能换一两银子,五块就是五两,加上她之前攒的,差不多够跟周富贵远走高飞了!

第二天,林秀兰破天荒地给王阿婆熬了药,还煮了碗肉粥。趁老人喝粥时,她旁敲侧击地问:"娘,剩下的银元您放哪儿了?明德说至少还得十两才够..."

王阿婆摇摇头:"不够了...就那些..."

林秀兰不信,但无论她怎么软磨硬泡,老人都咬定只有那十几块银元。无奈之下,她决定先把到手的五块银元交给周富贵,商量私奔的事。

醉仙楼里,周富贵掂着银元,笑得见牙不见眼:"好秀兰,真有你的!"他凑过来亲了她一口,"这样,三天后我爹要去省城进货,我借口看铺子留下。等晚上打烊了,你带着剩下的钱来药铺找我,咱们连夜走。"

"剩下的钱?"林秀兰一愣,"不是说好五两就行吗?"

周富贵脸色一沉:"五两够干什么?住店都不够!最少十两,不然免谈!"

林秀兰急了:"可我婆婆那儿真的没了..."

"那我不管。"周富贵冷笑着站起身,"没钱就别来找我。"说完甩袖而去。

林秀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见王阿婆正在院里晒太阳。老人这几天吃了饱饭,气色好了些,见她回来还笑着打招呼。要在平时,林秀兰早骂上了,可今天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再弄到五两银子。

"娘,"她强挤出一丝笑,"明德又来信了,说钱还不够..."

王阿婆叹了口气:"秀兰啊,娘不是不信你,可那些银元真是祖上留下的全部家当了..."

林秀兰正要发火,突然灵光一闪:"娘,我记得您有对金耳环?要不先当了应应急?"

那是王阿婆唯一的嫁妆,平时舍不得戴,只有年节才拿出来。老人一听就慌了:"那不行...那是明德他爹送我的..."

"哎呀,又不是不赎回来!"林秀兰连哄带骗,"等明德周转开了,双倍的金子给您打新的!"

王阿婆死活不肯,林秀兰终于撕破脸:"老不死的!留着陪葬啊?"她冲进王阿婆屋里翻箱倒柜,终于在枕头芯里找到了那对金耳环

"还给我!"王阿婆扑上来抢,被林秀兰一把推倒在地。老人头磕在门槛上,顿时血流如注。

林秀兰慌了神,赶紧找了块布给王阿婆包扎。她怕闹出人命,暂时把耳环还给了老人,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耳环弄到手!

夜深人静时,林秀兰蹑手蹑脚来到王阿婆屋里。老人头上缠着布条,睡得正熟。她轻轻掀开枕头,摸出耳环,正要离开,突然听见王阿婆在梦中呓语:"秀兰...别...明德会伤心的..."

林秀兰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心肠:"老东西,少在这装可怜!"她揣好耳环,回屋收拾细软,准备天一亮就去镇上当铺,然后直接去找周富贵。

谁知第二天一早,她刚打开院门,就看见赵明德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明...明德?"林秀兰吓得魂飞魄散,"你怎么回来了?"

赵明德一脸疲惫:"生意谈成了,提前回来。"他皱眉看着妻子手里的包袱,"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秀兰慌忙把包袱藏在身后:"没...没什么,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赵明德没多问,径直往里走:"娘呢?好些了吗?"

林秀兰慌了神,赶紧拦住他:"娘...娘还睡着呢,你先洗洗,我去给你做饭..."她得赶紧把耳环放回去!

可已经晚了。屋里传来王阿婆虚弱的呼唤:"明德...是明德回来了吗?"

赵明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厢房,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割:母亲瘦得脱了形,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条,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

"娘!这是怎么回事?"赵明德跪在床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

王阿婆老泪纵横,却还替儿媳遮掩:"没事...是娘自己不小心摔的..."

赵明德不是傻子,他转头怒视跟进来的林秀兰:"你就是这么照顾娘的?"

林秀兰腿一软跪在地上:"明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赵明德一把扯过她的包袱,里面的衣物细软和那对金耳环散落一地,"这是要卷铺盖走人啊?"

林秀兰面如死灰,知道瞒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对!我受够了!天天伺候个老不死的,这日子我过够了!"

赵明德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她,被王阿婆拦住了:"明德...别...她好歹是你媳妇..."

"她配吗?"赵明德红着眼睛吼道,"我出门前怎么交代的?我说娘身子不好,让你好好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林秀兰知道大势已去,索性爬起来往外跑。赵明德要追,被王阿婆拉住了:"让她走吧...强扭的瓜不甜..."

林秀兰一路狂奔到周家药铺,却见铺子大门紧闭。她拼命拍门,好半天才有个小学徒来应门。

"周富贵呢?"她气喘吁吁地问。

小学徒一脸莫名其妙:"少东家天没亮就去省城了啊,跟他爹一起去的。"

"不可能!"林秀兰尖叫,"他说好要带我走的!"

小学徒嗤笑一声:"带你?少东家早跟济世堂的小姐定亲了,下个月就成婚,带你干嘛?"

林秀兰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掏出那对金耳环:"他...他让我把这个当了..."

小学徒接过耳环看了看,露出贪婪的神色:"这样吧,我给你二两银子,就当没见过你。"

林秀兰知道被坑了,但走投无路的她只能答应。拿着区区二两银子,她连镇子都不敢出——赵明德肯定在找她。她在破庙里躲了三天,钱花光了,只好把身上的好衣服当了,换身粗布衣裳,混在乞丐堆里讨饭吃。

一个月后,林秀兰已经沦为真正的乞丐,蓬头垢面地在街上行乞。这天,她看见赵明德扶着王阿婆从医馆出来,老人气色好多了,身上穿着新棉袄。两人有说有笑,显然已经走出了阴影。

又过了些日子,她听说赵明德娶了镇上李裁缝的女儿,那姑娘待王阿婆如亲娘,一家人和和美美。而周富贵果然娶了济世堂的小姐,婚后照样拈花惹草,气得老丈人收回了给他的陪嫁铺子。

至于林秀兰,有人说在省城的窑子门口见过她,也有人说她投河自尽了。总之,清水镇再没人见过那个曾经风光的赵家媳妇。

只有王阿婆偶尔会对着院角的枣树叹气:"那孩子...要是心术正些,该多好啊..."

赵明德听见了,只是轻轻搂住母亲的肩膀:"娘,别想她了。善恶到头终有报,她这是自作自受。"

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贪婪与背叛的故事,也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