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一顶红轿摇摇晃晃地穿过乱葬岗。
林素娥攥着生母留下的雕花铜镜,指节发白。轿外纸钱纷飞,喜乐声里混着唢呐凄厉的尖啸,听得人脊背发凉。
"姑娘,该盖盖头了。"喜婆王妈掀开轿帘,皱纹里夹着朱砂渣子,"过了鬼门坡,就是陈家宅。"
素娥低头看着铜镜——镜面不知何时蒙了层雾气,映出自己惨白的脸,和轿外那排纸扎的童男童女。它们腮上涂着艳红的胭脂,嘴角咧到耳根。
"这些……也是聘礼?"
王妈突然掐紧她的手腕:"陈老爷说,姑娘命里带阴,得用阴物压着。"枯瘦的手指在素娥守宫砂上重重一按,"记住,洞房花烛必须燃到天亮。"说着塞来个腥臭的锦囊。
轿子猛地一顿。
素娥掀帘偷看,荒草丛里立着座青砖宅院。七盏白灯笼在门梁上摇晃,照得石阶泛着尸蜡般的惨白。跨火盆时,铜镜突然"当啷"落地。
"新娘子摔镜,不吉利哟!"宾客里有人怪笑。
素娥弯腰去捡,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镜面清清楚楚映出身后新郎官大红喜服,可地上……竟没有影子!
"娘子当心。"一只冰凉的手扶起她。新郎盖着红绸,声音像蛇信子舔过耳膜,"吉时到了。"
合卺酒端上来时,素娥指尖发颤。黄金酒杯沉甸甸的,杯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假装抿酒,却瞥见对面铜烛台映出新郎撩起红绸一角——那下巴上分明缀着青黑色的鳞片!
"听说娘子绣工极好?"新郎突然开口,指甲划过她手背,"明日给为夫绣条新腰带可好?"
素娥猛地缩手。那指甲竟是诡异的墨绿色,指尖还沾着暗红碎屑,像干涸的血痂。
喜烛"噼啪"爆响,火苗陡然蹿高。借着亮光,素娥终于看清婚床挂着的是七色帐——活像给死人烧的纸衣裳颜色。帐顶悬着个褪色的绣球,球穗里缠着几根灰白头发。
"娘子看什么?"新郎凑过来,红绸下飘出腐肉般的腥气。
素娥急中生智,突然娇羞低头:"夫君…...可否先熄烛?"说着吹灭龙凤烛。
黑暗中响起"嘶嘶"的吐信声。她死死攥着锦囊,听见新郎官骨骼发出"咔咔"怪响。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那根本不是人形,而是一条盘踞的巨蟒,正缓缓缠上婚床!
烛火一灭,屋内霎时陷入死寂。
林素娥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雕花床栏。黑暗中,那"嘶嘶"的吐信声越来越近,冰凉腥臭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上,激起一片寒栗。
"夫君……"她强压着颤抖,手指悄悄摸向枕下的锦囊,"我、我有些口渴。"
红绸下传来阴森的低笑:"洞房夜新娘子要喝水,倒是头一回听说。"
借着月光,素娥看见新郎的右手——不,那已经不能称为手了——青黑的鳞片从袖口蔓延而出,五指粘连成蹼状,指尖的指甲变得尖锐弯曲,正轻轻刮擦着床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我……我去去就回。"她猛地从床尾滚下,跌跌撞撞冲向房门。
指尖刚触到门闩,身后突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素娥回头一看,差点惊叫出声——新郎官的红绸喜服正在膨胀裂开,一条碗口粗的蛇尾从下摆伸出,"啪"地拍灭了最后一缕月光。
房门纹丝不动。
素娥拼命摇晃门扇,却发现整扇门都被从外面钉死了。窗棂外闪过几道人影,隐约听见王妈阴测测的声音:"第七个了,老爷这回该满意了吧?"
"救命!救——"她的呼救声戛然而止。铜镜突然从袖中滑出,"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镜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照出房梁上垂下的七条麻绳,每条绳结都系着个褪色的同心结。
蛇尾游走的沙沙声越来越近。素娥抓起铜镜,突然发现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个满面血泪的妇人!
"娘?"她浑身发抖。
镜中妇人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只是拼命指向西面墙壁。素娥顺着方向看去,发现墙纸接缝处透出微弱烛光。
蛇妖的喘息已近在咫尺。素娥咬牙撞向那面墙,腐朽的木板竟应声而裂——墙后是条幽深的走廊,尽头亮着惨绿的灯笼。
她赤脚狂奔,脚底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走廊两侧摆着六口黑漆棺材,每口棺头都贴着褪色的喜字。最末那口棺材盖半开着,素娥瞥见里面躺着个穿嫁衣的女子,面容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找到你了……"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素娥回头,看见新郎官——不,那已经完全是个怪物了——人头上布满鳞片,嘴角裂到耳根,猩红的信子吞吐间滴落黏液。
铜镜突然发烫。素娥低头,看见镜中母亲残影在拼命比划:先指棺材,再指自己心口,最后指向地面。
"借阴婚……续命局……"破碎的字句从镜中渗出,"井……镇妖……"
蛇妖的利爪已触及她后颈。千钧一发之际,素娥抓起棺材旁的丧盆砸向灯笼,火油泼洒在蛇妖身上,顿时腾起腥臭的青烟。
趁着怪物哀嚎翻滚,她冲向走廊尽头。推开斑驳的木门,眼前赫然是座荒废的庭院,中央有口青苔遍布的古井。
井沿上密密麻麻刻着符咒,但大多已被利器划花。素娥颤抖着探身下望,井水黑如墨汁,却清晰地映出六张惨白的女子面孔——最上面那张,正是镜中的母亲!
"砰!"
身后的门被蛇尾抽得粉碎。月光下,那怪物已经完全现出原形——三丈长的蛇身上顶着半截人身,腹部还残留着新郎官的红色腰带。
"好娘子,"它咧开血盆大口,"为夫来教你……怎么当个合格的新娘!"
素娥退到井边,突然摸到怀中的锦囊。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朱砂混泪,可破虚妄;铜镜照胆,能现真形。"
当蛇妖扑来的瞬间,她猛地将锦囊里的朱砂抛向空中,同时把铜镜对准井水——
镜面迸发出刺目血光,井底突然伸出六双苍白的手,死死拽住了蛇妖的尾巴!
井水翻涌如沸,六双苍白的手死死缠住蛇妖。素娥趁机扑向井沿,发现青砖上刻着"镇妖井·光绪十三年"几个模糊的字迹。
"贱人!"蛇妖嘶吼着扭动身躯,鳞片刮擦井壁溅起火星,"你们这些祭品也配反抗?!"
素娥的指尖触到井底捞起的湿滑物件——是半块双鱼玉佩!玉佩沾水的瞬间发出蜂鸣,竟与她怀里的另一半产生共鸣。
镜中母亲突然厉喝:"血祭符!快!"
素娥咬破手指,将血抹在玉佩上。井水骤然分开,露出底部刻满符咒的石板。六位新娘的魂魄从水中升起,她们脖颈都缠着红绳,绳结系着同心结——与婚房梁上那些条麻绳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素娥浑身发抖,"你每二十年娶一个生辰特殊的女子,用我们的命续你的妖寿!"
蛇妖狂笑着挣断鬼手:"不错!本打算留你到冬至,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话音未落,素娥已将两半玉佩合二为一,狠狠砸向井底!
"铮——"
清越的玉鸣声中,井底石板轰然碎裂。七道黑气从婚房方向呼啸而来,竟是梁上麻绳所化的锁魂索!黑气缠住蛇妖七寸,它顿时发出凄厉的哀嚎。
"现在!"母亲魂魄从镜中跃出,引着六位新娘的怨灵结成阵势,"娥儿,点燃嫁衣!"
素娥扯下嫁衣外裳——这衣裳竟在怨气中由红转黑。她将烛台抛向衣摆,火焰"轰"地窜起三尺高。
"不!我的百年道行!"蛇妖在火中翻滚,人皮彻底脱落,露出布满尸斑的巨蟒真身,"你们这些蝼蚁——"
母亲魂魄突然抱住素娥:"跳井!"
她们纵身跃入井中的刹那,整座宅院地动山摇。七口红棺同时炸裂,火浪顺着黑气席卷每个角落。素娥在井水中下沉时,最后看见蛇妖在烈焰中化为焦骨,而那把母亲遗留的雕花铜镜,正悬浮在火海上空,镜面映出满天红霞。
三年后·清明
"林姑娘,这嫁衣上的纹样好生特别。"绸缎庄老板娘摸着新到的货品,"像是符咒,又像是花。"
素娥浅笑不语。她腕间的守宫砂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蛇形疤痕。窗外春雨淅沥,铜镜安静地挂在墙上,偶尔在雷夜会泛出七点微光。
后山乱葬岗上,那口古井依然幽深。有樵夫说曾在黎明时分,看见井沿坐着个穿红袄的妇人,身边绕着六位红衣姑娘,正对着初升的朝阳梳头。
而井底那块焦黑的蛇骨上,插着半枚生锈的铜镜碎片,永远映不出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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