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天津卫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海河边的柳树刚冒嫩芽,娘娘宫前已是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算命先生的铜铃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混着炸糕的油香和驴打滚的甜味,在暖洋洋的春风里打着旋儿。

人群最密处围着个蓝布棚子,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忽听得一阵喝彩,有个穿灰布衫的汉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刚捏好的泥人,乐得见牙不见眼:"神了!真神了!连我娘下巴上的痦子都捏出来了!"

棚子里坐着个精瘦汉子,四十出头模样,两鬓微白,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揉着一团黄泥。他眼皮都不抬,三捏两搓,泥团就变出个活灵活现的老太太头像。最绝的是那皱纹——不是刻出来的,竟像是从泥里自然长出来的。这便是天津卫鼎鼎大名的"泥人张"。

"下一位。"泥人张在粗瓷碗里蘸点清水,头也不抬地说道。他说话带着杨柳青那边的口音,调门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人群突然静了下来。一个穿黑缎马褂的胖子摇着折扇挤到前排,腰间挂的翡翠坠子叮当作响。几个短打扮的混混立刻清出块空地,有个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后生躲闪不及,被踹了个趔趄。

"李三爷来了!"有人小声嘀咕。泥人张这才抬起头。这位李三爷是估衣街一霸,专收保护费的主儿。去年强占同仁堂老掌柜的闺女当八姨太,逼得老头吞了烟膏子。此刻他正用扇子尖点着泥人张:"听说你能把死人捏活了?给爷捏个像,捏得好有赏。"泥人张没应声,抓起块新泥在掌心揉着。李三爷"啪"地合上扇子:"怎么?嫌爷给不起钱?"说着往摊上扔了块银元,在粗布上滚了两圈。

泥人张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慢慢把泥团放回木匣,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取出块珍藏的澄泥。这泥采自子牙河底,十年才得拳头大一块,平日里他连看都舍不得让人看。只见他十指翻飞,泥团在他手里像活物似的扭动。不消半袋烟工夫,李三爷那张肥脸就显了形——蒜头鼻、三角眼、嘴角还耷拉着,活脱脱庙里夜叉模样。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李三爷脸色由红转青,突然一把抓起泥像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泥像碎成八瓣,却从裂缝里滚出十几个黄豆大的小泥人,个个都是李三爷的滑稽相,有的扯着嗓子嚎,有的撅着屁股跑,还有个正往钱眼里钻。"好你个捏泥巴的!"李三爷一脚踩碎满地泥人,"三天后爷过寿,要摆'百子闹春'的泥人阵。少一个,拆了你的骨头碾泥!"说完领着混混们扬长而去。

人群散尽后,卖糖葫芦的老赵凑过来:"张师傅,要不您出去避避?那'百子闹春'是前清内务府的活儿,寻常艺人哪会这个..."

泥人张正弯腰捡拾泥人碎片,闻言直起身子,眼角皱纹里藏着笑:"老哥放心,咱这双手捏了三十年泥巴,还没遇着过捏不出的形。"他摸出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劳您给传个话——三日后晌午,请各位父老来娘娘宫看戏。"

当夜,泥人张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他那个哑巴徒弟阿福忙着筛土、和泥,泥人张自己却蹲在墙角烧窑。奇怪的是,窑火不是常见的橘红色,而是泛着幽幽的蓝光。邻居孙二婶扒着墙头张望,只见他不断往火里撒些粉末,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腥气。

"张大哥,您这是..."孙二婶忍不住问道。泥人张头也不回:"问海河边的老渔夫讨了点鱼骨粉,掺着贝壳灰。"他忽然转身,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发亮,"二婶,您家小孙子满月时穿的红肚兜还在不?"三天后的正午,娘娘宫前人山人海。李三爷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二十多个打手。泥人张的摊子前蒙着块大红布,风一吹,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泥人脚。

"吉时到——"随着混混一声吆喝,红布"哗"地揭开。人群顿时炸了锅。只见一百零一个泥娃娃在檀木架子上嬉戏打闹,有放鞭炮的、抖空竹的、翻跟头的,还有个正往李三爷太师椅下撒尿的。最绝的是这些泥人都会动——原来泥人张在每尊泥人肚子里装了机关,用头发丝细的铜线连着,风一吹就活灵活现。李三爷的脸拉得老长,忽然指着最顶上那个穿红肚兜的泥娃娃:"这怎么多出一个?"泥人张不慌不忙取下那个泥人,双手奉上:"三爷好眼力。这是'添福童子',您摸摸他肚脐。"

李三爷刚碰到泥人肚子,那泥娃娃突然"哇"地吐出口黄水,正喷在他绸缎马褂上。更奇的是,泥人脸一阵扭曲,竟变成了李三爷挤眉弄眼的滑稽相。围观人群哄堂大笑,卖切糕的刘老汉笑得假牙都掉了。"给我砸!"李三爷暴跳如雷。打手们一拥而上,檀木架子轰然倒地,上百泥人摔得粉碎。

突然,有个孩子尖叫:"快看!泥人里有东西!"只见每个碎泥人肚子里都滚出几个拇指大的小泥人,照样是活灵活现的娃娃相。这些小泥人落地就跳,眨眼间满地都是蹦跶的泥娃娃,有个还顺着李三爷裤腿往上爬。

人群笑得更欢了。李三爷狼狈地拍打着衣裳,突然发现自己的翡翠坠子不知何时变成了泥疙瘩,而那个穿红肚兜的泥娃娃正抱着真坠子,一溜烟钻进了人堆。

后来有人说,那天泥人张用的澄泥里掺了子牙河老龟的血,所以泥人才有了灵性。也有人说看见泥人张半夜去乱葬岗挖过土。只有阿福比划着告诉老赵,师父那晚烧窑时,往火里扔了三个泥捏的铜钱。

打那以后,"泥人张"的名号传遍了京津。倒是李三爷,据说回家后看见什么圆东西都害怕,连元宵节都不敢吃汤圆。这故事传到北京天桥,说书先生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泥人张智斗滚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