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乡野间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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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水土,一处方言,一场乡戏,一幕牵肠挂肚的乡情。

在乡村的戏台上,有着农人的梦想,连着庄稼人过日子的心心念念。

我们这里的农人,遇到开心的事,最不喜欢掩饰。到了农闲,村子里总少不了一场乡戏。唱戏的缘由很简单,收成比去年好!大学生又多考了几个!还有便是老人祝寿或殡葬的特殊日子。一场乡戏,高台受教,看前朝今世,辨是非真假,再虚幻缥缈的来日方长也会有美好的盼头。

村子里要唱戏,还得请亲戚,接上丈母娘,迎回嫁出很多年的老姑母,没有过门的准媳妇更是被邀请的关键人。唱一台戏可以让满村的人都长了脸面。接亲戚的人踏进别人的村子便有了骄傲容颜,不论是赶着驴车来,还是骑着自行车到,他们都挺起着胸脯仰着脸。遇到熟人殷勤打着招呼:“都来我们村看戏哦,请的是县专业剧团的人……”

村子不论大小,只要村里村外随处的一片宽阔处,戏台可随处可搭。依几棵大树,傍一堵高墙,一场热闹,平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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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图片来源于新华社)

幼时的我,还看不懂戏。看舞台上绚烂变化的亮光,比我们家里油灯亮堂多了。蟒袍、褶子花团锦簇熠熠光鲜,头饰、帽盔珍珠缨花闪闪耀眼。出将入相,唱念做打。生旦净丑咿咿呀呀,纷纷扬扬地落在台下农人的身上。台下的农人入戏太深,跟着舞台上的演员一起哭,一起笑。喜怒哀乐,生死荣枯。

台上一出熟烂于心的剧情,台下一张张凝神上望的脸庞。戏里戏外,曲折的剧情与复杂的情绪相互纠缠着。家国情怀也好,儿女情长也罢,爱也爱得深,恨也恨得够。

不曾想,我长大就业竟也进入梨园,误打误撞做了个跟班生,二十多年的演艺,吃过百家饭,走过千村路,演过戏里有悲欢离合,也体会过世间是坎坷曲折。

最爱动情的是女人。有一段走心的唱腔入心入骨,她们便把台上的戏里和自己身边的现实作比较,不知是哪句唱腔或者道白冲击了她的感官,打动了心灵,便坦诚地交出眼眶里所有的泪水。

因了戏,让她们对日子有了远见,懂得了生活的智慧。几场戏看过,人生历练的真相所知便越多,要么说,爱戏的女人越灵动、更理性。

托着烟斗的当家男子,望着台上,剧情跌宕揪扯得人心战栗,心中总有波澜万千,表情却是宠辱不惊。动情处,使劲咬几口烟杆子,闭着眼,反思着自己生活中的事,对照着自己周围的人和正在过的日子。吃喝穿戴才是人间大戏,托举着一家人的光景,烦恼和沉重总是有的,劳作之余,一场大戏,卸下所有的压力与不快,霎时,可是拨云见日的通透与豁达。

乡戏教化,借点虚事指点生活,让农人体会活在日子里的意义,传承与延续的本真。

一台乡戏,是农人一个季节的驿站。从大地深处直起身子,看见了戏台,心即会变得澄明如镜,求得一番释放与安稳。演员说“戏比天大”,农人说“宁可少吃饭,也要把戏看”。

戏落,热闹骤然而歇。一觉醒来,拆卸后的戏台没留下一点点热闹的痕迹。欢喜过后,农人再次周而复始,劳作继续,把太阳背上山,再将月亮赶下河。

日新月异的今天,掌中的小视频,时常会刷到一些曾经去过的村庄。有的不仅村名熟悉,几个爱唱戏管戏的热家子的名字或绰号还时常萦绕心头:晋才、树德、倔人老郑……

城南四十里的一座老戏楼,经常刷到。这个戏楼我去过几次,演过什么戏,还总有些依稀记忆。只是二十多年不去了,曾经台下那几位举着烟杆的老汉,顶着白帕儿的老太太,戴草帽的、豁了牙的那些痴情的观众还在不在。

在戏台的一角,那个总偷偷瞄我瞅我的窈窕女子,不知做了谁的妻,生了几个孩,她的村子里还是否年年搭戏台,年年唱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