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河南洛阳府出了个新科举人，叫周文举。这小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长衫，站在府衙门口接受乡邻道贺时，下巴抬得老高，仿佛脖子上顶的不是脑袋，是块金砖。谁也想不到，三个月前，他还跟着拾荒的老娘在垃圾堆里翻废纸。

周文举的娘姓王，是个瞎眼的老妇人。右眼早在十年前就被地主家的恶犬抓瞎了，只剩下个黑洞洞的窟窿，左眼也眯成条缝，看人总像隔着层毛玻璃。她手里那根枣木拐杖磨得溜光，杖头包着层铁皮，是周文举小时候用捡来的铜钱给她打的。

"文举啊，娘给你煮了鸡蛋。" 王婆拄着拐杖，摸索着走到府衙门口，粗布褂子上还沾着灶台灰，怀里的蓝布包被焐得发烫。周围的举人老爷们都捂着鼻子往后躲，周文举的脸 "腾" 地红了，像被人扇了耳光。

"谁让你来的？" 他一把夺过布包扔在地上，鸡蛋摔得稀烂，黄澄澄的蛋液溅在王婆的布鞋上。"你看看你这模样，穿着补丁衣裳就敢来府衙，是想让我在同僚面前丢尽脸面吗？"

王婆的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僵在半空。她那只瞎了的右眼似乎在流泪，可仔细看又没有，只有皱纹里积着的灰被震得往下掉。"我... 我就是想给你送点吃的..." 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赶考这三个月，瘦得脱了形..."

"滚开！" 周文举一脚踹在拐杖上，枣木杖 "咔嚓" 断成两截。王婆 "扑通" 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碎蛋壳，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周文举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转身就往府衙里跑，连头都没回。

当晚，周文举就搬进了知府给他安排的宅院。院里有假山有池塘，丫鬟仆妇站了一排，可他躺在铺着锦缎的床上，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只瞎了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

三天后，管家来报，说门口有个瞎眼老妇不肯走，说要见他。周文举正陪着知府千金赏花，闻言把手里的茶杯往石桌上一墩："让她滚！再纠缠就放狗咬！" 千金小姐柳眉一挑："文举，那是谁啊？" 他赶紧赔笑："就是个碰瓷的老乞婆，整天缠着我要钱。"

可王婆像是在门口扎了根。她用断了的拐杖当支撑，就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每天天亮来，天黑走。有好事的邻居给她送馒头，她总是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用布包着，说要留给儿子。

这天夜里，周文举正在书房练字，突然听见窗外有响动。他扒着窗缝一看，月光下，王婆正用断杖给窗台上的兰花浇水，动作慢得像蜗牛，每浇一勺都要把耳朵凑过去，好像能听见花喝水的声音。那盆兰花，还是他小时候从山里挖来的野苗，王婆养了十五年，愣是养成了名贵的墨兰。

"装模作样！" 周文举心里骂着，却鬼使神差地没出声。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周文举因为一篇策论写得好，被巡抚看中，要推荐他去京城做官。他正忙着打点行装，突然被衙役捆了起来，说他涉嫌科场舞弊。原来有人揭发，他赶考时的文章是花钱买来的，还拿出了他老娘当年给他凑钱的借据 —— 上面的手印，正是王婆那只瞎眼旁边的指印。

"不可能！" 周文举在大堂上拼命挣扎，"我娘是个瞎子，她哪来的钱给我买文章？" 知府冷笑一声，把借据拍在他面前："你娘为了给你凑盘缠，把自己的左肾卖给了药铺，这借据就是凭证！"

周文举的脑袋 "嗡" 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他想起赶考前夕，王婆总说腰疼，夜里疼得直哼哼，他还不耐烦地骂她装病。原来... 原来她是卖了肾给他凑钱...

就在这时，王婆拄着新做的竹杖闯进大堂，扑通跪在知府面前："大人，不关我儿的事！是我... 是我偷了张秀才的文章给他抄的！" 她抓着知府的袍角，瞎了的右眼对着周文举的方向，"文举，你快走，娘替你顶罪！"

周文举看着娘那只空荡荡的袖口 —— 为了给他做新衣裳，她把自己唯一一件没补丁的夹袄当了，现在穿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没米下锅，娘就背着他去挖野菜，自己吃最苦的败酱草，把嫩荠菜全塞进他嘴里；想起她用瞎了的眼睛给他缝衣服，针扎在手上，血滴在布上，她却笑着说 "没事，娘不疼"。

"娘！" 周文举 "哇" 地哭出来，像个三岁孩子，"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你！" 他挣开衙役的手，跪在王婆面前，"那文章是我自己写的，科场舞弊是诬陷！娘卖肾的钱，我一分没动，全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

原来这一切都是知府千金的诡计。她见周文举不肯娶她，就联合落榜的秀才设了这个局。王婆早就看出端倪，每天在门口徘徊，就是为了找机会告诉儿子，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真相大白后，巡抚亲自给周文举松绑，还夸他是个孝子 —— 虽然之前糊涂，但能及时醒悟。周文举却把举荐信撕了，抱着王婆说："娘，咱不做官了，儿子陪你回家种兰花。"

王婆摸着儿子的头，瞎了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流出了泪："傻孩子，娘知道你有出息，娘不拖你后腿。" 周文举却把娘抱得更紧："没有娘，哪有儿子的今天？以前是我瞎了眼，把珍珠当鱼目，把亲娘当累赘。"

后来，周文举还是去了京城做官，不过他把王婆也接了去。每天退朝回来，他都亲手给娘梳头，给她那只瞎了的眼睛擦药。有人说看见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为的是让朝廷出台法令，禁止买卖人体器官；也有人说，他把俸禄的大半都捐给了养济院，专门收留无依无靠的老人。

那年冬天，洛阳府下了场大雪。周文举带着王婆回了趟老家，在原来的破屋前种了一院子兰花。王婆摸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突然说："文举，你看娘的左眼，好像能看见点影子了。" 周文举凑过去一看，娘那只眯着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街坊邻居都说，是周文举的孝心感动了老天爷。只有周文举知道，娘的眼睛或许永远也好不了，但他心里的那只瞎眼，总算被娘的爱给治好了。就像娘常说的："人这一辈子，啥都能缺，就是不能缺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