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暮春的一个午后,郓城县衙门外人声鼎沸。百姓多因一件人命案聚在门口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想到,这桩血案的真正导演竟是一位鬓发半白、腰弯如弓的老妇。她叫阎氏,乡里都唤她“阎婆”。一部《水浒传》里乔装改扮的机谋人物不少,但若论黑白两道都要让三分的心计,这位并不占篇幅的老人却常被识货之人排在王婆之前。

宋江那时三十出头,在县里做押司,照档口的人情账早就滚得炉火纯青。谁家纠纷,谁家欠条,只要他抬抬手,一句“好说”,便能化干戈为玉帛。百姓叫他“及时雨”,豪侠江湖称他“黑三郎”,表面一副笑脸,内里却藏着金戈铁马。只是越是懂得人情往来,越明白人心可畏,他自觉最难对付的从不是横行乡里的草寇,而是那些披着和气外衣的深宅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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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刚出衙门,迎面猛地闪出一条人影,将宋江唤住。站街口的媒婆王婆笑容可掬,身后则是满面泪痕的阎婆。王婆一句“贵人行善”,话音甜得发腻,顺手把阎婆的家事倒了个底儿掉:夫死棺缺,家贫如洗,孀母寡女无依无靠。看似随口提起,实则环环相扣——她们挑的正是县里最乐善好施的宋押司。试想,若阎家丈夫还在,若阎惜娇尚衣食无忧,宋江必无介入之机。阎婆偏偏等到“极苦”方才倾诉,一招先声夺人,逼得宋江不好袖手。

有人说,宋江那天行善也只是惯性,本意不过送副棺木了事。其实他看得透:王婆的喋喋不休分明暗示“女儿可人”,矛头直指婚事,他当场婉拒,只留下一副上好杉木棺材与十两银子,连话都没多说。那点银子折合如今七八千文,足够阎家体面下葬,可阎婆呢?愣是一文不退,转而提篮携香烛上门“致谢”。这回她的眼睛飞快巡视屋角床沿,只为确认宋家竟无半点女红气息。此刻,她心中已有盘算,临走前竟玩笑一句:“若押司还无正头媳妇,我这女儿也算标致。”话锋轻巧,却已在宋江心里埋下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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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二去,外室之说成了现实。宋江自认稳妥:不娶,只包;不给名分,便绝后患。然而人在情场,算计常被私念打乱。阎惜娇年轻貌美,自有张三(张文远)这样的浪荡小吏登门献殷勤。她偷金贴银,情丝缱绻,转眼便把宋江晾在一旁。阎婆看在眼里,不急不躁。张三囊中羞涩,她知那不过昙花一现;女儿终要靠银子过活,而银子还得让宋江出。

果不其然,等到银钱见底,阎婆便数次托人去请宋江。宋江一推再推,只回一句“闲言多,少来”。阎婆没奈何,亲自埋伏县衙外,一见宋江便哭得梨花带雨:“好贵人,救救我那不争气的女儿吧!”旁人看是求怜,实则她借众目睽睽逼宋江就范。世情如网,撑场面的人最怕难堪,宋江只得随她回去。

楼上楼下,一声“我道是三郎!”的轻呼,激得宋江火起刀落。两下出手,阎惜娇殒命枕边,鲜血染透春衾。此刻剧情似应合“人命关天”四字,惊慌哭号,然而阎婆擦干泪,先与宋江对视,冷静问明:“押司可是要走?”宋江压着血腥味,也冷冷一句:“我在此等你拿去见官。”这话像是互相试探,也像给足对方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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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婆心知:若真去报官,面前的男人转身就能封她之口;若立刻哭闹,亦惊动邻里,自己连退路都没。她捂着胸口叹息,说出关键筹码:“这贱丫头没命了,可老身将来如何糊口?”一纸白条她分毫不收,要真金白银,要他亲自去取。宋江本想脱身,权衡再三,认定老太婆贪心易控,遂携令符亲自点库。谁料阎婆紧跟其后,清晨天色将亮,街头行人渐多,她突然死死抱住宋江,扯破嗓子:“快来人哪,杀人啦!”

这一下,戏台炸开了。差役不敢轻举妄动,围观的挑夫小贩却纷纷凑近。宋江身分虽高,也只好随众入县衙听审。县令与他私交深厚,想压案,谁知阎婆早叫人把张三抬到堂前指证。张三对宋江素有芥蒂,顺水推舟一口咬定“情敌行凶”。证供一出,案情旋即升级,郓城上下尽知。县令再护短,亦不敢置若罔闻,只能草草羁押,欲图再议。

阎婆的险招在于“搅浑水”。案子越大,宋江越难脱身,而她只要守在卷宗旁,银子与人命的讨价还价就有转圜余地。城里议论沸腾,朝阳里、桑园外,茶肆酒楼皆谈宋押司杀妾。有人摇头:“好好一个仁义汉,却做出此逆行。”亦有人暗笑:“情场无道,谁说英雄不杀人?”风声乍起,宋江索性托人赍金,交给监押朱仝,送去阎婆,以求息事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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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两到手,阎婆权衡形势:女儿已死,张三也失了利用价值;若再告,只怕惹祸上身,不如就此收手。她当街抹泪,转身却将银包掖得紧紧,口中念叨“罢了”,步出县衙,众人目送她踉跄的背影,无一知其心计翻涌。

回望整出闹剧,王婆以色诱设局,倒还只是敛财的老把戏;阎婆却连环递进,先以苦情激怜悯,再以经济捆绑情感,继而精算风险,终在女儿身亡后依靠公众视线与矛盾转移确保自身安全,还顺手捞了一笔。这种游走灰色地带的谋算,让向来口齿伶俐、刀笔在手的宋江也只得俯首称服。梁山好汉七十二将各擅胜场,可碰上这位老妇,恐怕也要深呼吸三口——因为她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