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知己:张爱玲与邝文美的半世情

作者:山佳

多年前,微信初上线时,朋友圈曾是众人分享生活的自留地——图文、音乐,或是细碎心绪,仿佛那里藏着一整个鲜活的世界。如今,在微信上分享的热忱早已淡去,或许只剩与闺蜜小聚时,才能真正谈天说地,任话题漫无边际地流淌。难怪作家张爱玲会说:有人共享,快乐会加倍,忧愁就会减半。

张爱玲,这位总被贴上“性情怪僻” 标签的才女,却在香港遇见了人生中最后的闺蜜 —— 邝文美,一切仿佛都是命运最好的伏笔。

01

邝文美生于1919 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她的父亲是持有美国绿卡的二代移民,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归国后担任商务印书馆英文部主任,家境与学识皆出众。

她的先生宋淇,毕业于燕京大学,与孙道临交好。孙道临原名孙以亮,而宋淇的笔名,偏偏就叫“林以亮”。这年头,谁会愿与不投契的人共用一个名字呢?两个 “以亮”,足见彼此间的默契与亲近。

宋淇的父亲宋春舫,是国内有名的藏书家。孤岛时期,杨绛一家还在为生计发愁时,作为“富三代” 的宋淇,仗着祖荫,颇有孟尝君养士之风,日子过得从容体面。

1943 年,杨绛为贴补家用,挤出时间写了剧本《称心如意》。话剧上演后大获好评,宋淇既是剧团的忠实拥趸,又是钱锺书、杨绛夫妇的好友,便主动掏钱请客,为杨绛庆功。

按说,文美作为宋淇的妻子,该与杨绛走得近些,可史料中鲜见两人交集。百度可知,杨绛生于1911 年,比文美大 8 岁 —— 是代沟吗?似乎不是,毕竟杨绛还与大她 21 岁的陈衡哲通了多年信。

后来宋淇一家迁居香港,上海的大宅让给了傅雷一家。傅雷夫妇本是宋家客厅的常客,可文美与比她大6 岁的傅雷夫人朱梅馥,也算不上亲近。

原来,那时的文美,是张爱玲的铁杆粉丝。张爱玲的所有作品,她都买了来,常摆在案头,反复翻阅。而杨绛的外甥女,曾与张爱玲同在上海圣玛利亚女中就读。杨绛从未见过张爱玲,只从外甥女口中听闻她爱穿奇装异服、喜作惊人之举,印象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更巧的是,傅雷曾惋惜张爱玲的《金锁记》“艺术格调偏低”,写评论批评;张爱玲却初生牛犊不怕虎,反过来怼道 “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不难想象,当年的宋家客厅里,若谈起张爱玲的作品,定然有人痴迷、有人皱眉,有人狂恋、有人反感。张爱玲就像一块试金石,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原是这般简单。

02

1951 年,宋淇在香港美国新闻处译书部任职。当时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公开征集译者,应征者不计其数,张爱玲的名字,赫然在列。转眼到了 1952 年 9 月,名义上张爱玲是返港复读,实则不过是个幌子 —— 作为上海滩早已成名的女作家,怎可能再坐在课堂里听人教写作?她真正的目的,是找份译书的差事谋生,也正因如此,与宋淇相识。

张爱玲本就社恐,非必要绝不外出应酬。可偏偏在一个她本不会去的社交场合,她与文美相遇了。宋淇引荐时,文美早已是张爱玲的“未谋面铁粉”,两人一见如故;后来又合译了《睡谷故事・李伯大梦》,情谊在字里行间日渐深厚。

那时张爱玲的住处被香港粉丝探知,总有人上门“打卡”,让她不胜其扰。文美见状,便在自家附近为她找了处公寓,轻声说:“干脆搬到我这儿来吧。”

从此,文美成了张爱玲的闺蜜,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当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张爱玲由港返沪,在父亲资助下借读上海圣约翰大学,算起来,竟与文美是校友。

在文美眼中,没人比张爱玲更风趣、更可爱。张爱玲曾对她说:“从前上海的橱窗比香港的值得看,也许白俄多,还有点情调。” 文美听了深以为然 —— 她本就是上海资深美女,最懂那份风情。1949 年后的香港,虽因内地资金涌入稍显繁华,但比起十里洋场的上海,终究还是小儿科。

张爱玲还对文美吐露过小秘密:“我小时候没有好衣服穿,后来有一阵拼命穿得鲜艳,以致博得‘奇装异服’的‘美名’。穿过就算了,现在也不想了。”

文美懂爱玲的难:父母早离,母亲靠着娘家陪嫁的古玩奔走四方,还要斥资供她赴港求学。若不是战争爆发,她本可顺利赴牛津留学,书读得那般好,原是该有更开阔的天地。

在文美看来,张爱玲在陌生人面前总沉默寡言、不擅辞令;可只要两人独处,她便像换了个人,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时不时蹦出几句让人记一辈子的警句。

常常聊到兴头上,一看表快晚上八点,张爱玲就催她:“不行,你得赶紧回家。家里有老(文美母亲)有小(一女一子),还有先生,都等着你这贤妻良母回去共享天伦呢。明天再约,不见不散。” 她总戏称文美是 “我的八点钟灰姑娘”。

文美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笔写下张爱玲聊天时的灵动话语—— 比如 “要做的事情总找得出时间和机会,不要做的事情总找得出借口”。她心里想着,这些闪光的句子攒起来,以后就叫 “张爱玲语录”。

03

1955 年 11 月,张爱玲乘 “克利夫兰总统号” 邮轮赴美。那天到码头送行的,只有宋淇与文美夫妇。

文美收到张爱玲的信时,忍不住笑了—— 相见情已深,未语心先知。信里写着:“我绝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会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没有这样的人。不过有了你这样的朋友之后,也的确是宠坏了我,令我对其他朋友都看不上眼。”

张爱玲离港赴美前,文美曾陪她上街买些零碎物件。爱玲挑好一只闹钟请店员包装时,文美随口打趣:“一会儿我们坐电车回去,这闹钟要是忽然响起来,全车人都朝我们看,是不是太滑稽?” 话音刚落,张爱玲就笑了:“这可是极好的戏剧素材。”

几个月后,文美收到张爱玲从美国寄来的剧本《人财两得》,里面男主人公的闹钟总在不该响的时候响起,闹出一连串笑话。文美见了,会心一笑,不禁拍案叫绝。

张爱玲与作家赖雅闪婚,只写信告诉了文美夫妇。在她心底,早已把这对夫妇当成“娘家人”,真心盼着他们能与赖雅见面,瞧瞧自己选的夫君。赖雅也给文美写过信,让她放心:“爱玲与我在一起,很安稳。” 可直到赖雅过世,文美终究没能见上闺蜜这位异国丈夫一面。

好在,张爱玲还有文美。纵然远隔重洋,不能促膝长谈,她也总会每隔一阵子就写封长信,聊新著、聊编剧、聊工作、聊新家…… 桩桩件件,都想与文美分享。

文美常望着信感慨:“在千千万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我能够不迟不早地遇见了爱玲……” 真好。

04

1965 年,宋淇与台湾皇冠出版社老板平鑫涛相识,两人一见如故。宋淇便向平鑫涛推荐了张爱玲。

当时在台湾,张爱玲的小说本就备受追捧,而平鑫涛与妻子琼瑶,又都是她的粉丝,合作自然顺理成章。从此,张爱玲的作品交由皇冠独家出版,有了稳定的版权收入,终于不必再为生计奔波。

对文美夫妇而言,他们太懂张爱玲需要什么—— 是不求回报的事业扶持,是恰到好处的温暖托举。

1992 年,张爱玲立下遗嘱,将所有财产赠予宋淇夫妇。因为懂得,所以全然信赖。1995 年 9 月 8 日,张爱玲在洛杉矶寓所离世,遗物全部运往香港宋家。宋家又将她的衣物等旧物交给台湾皇冠出版社保存,方方面面,皆是心意。

2007 年 11 月,邝文美离世。回望张爱玲与她多年的闺蜜情,恰如爱玲说过的那句话:真正相互了解的朋友,就好像一面镜子,把对方天性中最优美的部分反映出来。

缘分万千,自有天意;以心暖心,方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