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社:大地书页上的还愿仪式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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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立秋,漫长的夏日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点。立秋三候,分别为: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降,三候寒蝉鸣。发现风里之暑热,已稍有减退,早晚的空气中开始有了些许凉风。当然,微不可察的清凉,尚不及一场急雨之爽快,但已开启了天地间气候的转折。不久之后,便是二候白露降。天气降下茫茫而白者,尚未凝露,故曰“白露”。过了立秋,早晚温差加大,雾气一起,远望,便有了一番独有的景致。而三候寒蝉鸣,亦已不远了。寒蝉,小而青紫,立秋后,因天地阴气渐重,蝉先感知到了凉意,鸣叫声将更加响亮而凄切。

让风吹过大地,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再给两天风调雨顺的好天气,催它们成熟,让最后的甘甜在内部潜滋默长。你看,南方水稻抽穗,北方玉米吐丝,大豆开始结荚,棉花开始结铃,甘薯块茎迅速膨大。各种农作物丰收在望,人间又快到了收获的季节。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万物轮回,自有因果。有勤才有收,有种才有果。

想起中国古代在春秋两季,地方上都会有大型的祭祀活动。一个是春社,另一个就是秋社。烧香祭祀之外,还会有一些娱神的戏班聚集在村镇演出,辅以各种民间自发的物资交易的市集活动,敲锣打鼓,香烟缭绕,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社日是乡村的集体节日,家家户户都要参与。春社是祭祀土地,求一个风调雨顺,秋社则是感恩丰收,感恩大地。春社是祈愿,秋社是还愿,一个关于种与收的完美闭环。如果当年农业歉收,秋社的仪式依然不会缺席。不过祭祀的主题,会从感恩变成禳灾。人们希望通过祈祷消除灾祸、祈求福祉。面对天地的无情,人们无怨;面对神明的违约,人们无尤。也许因为在过去,风调雨顺的年景其实很少。今年丰收,明年就可能是歉收,风雨不定,旱涝无常,这才是自然的本相。人们除了接纳,没有别的办法。顺受其果,不种其因。看透天命无常,悟透荣枯有数,人生才能获得一份超然与平静。

古代把土地神和祭祀土地神的地方都叫“社”,按照我国民间的习俗,每到播种或收获的季节,农民们都要立社祭祀,祈求或酬报土地神。古人认为土生万物,所以土地神是广为敬奉的神灵之一。春社日和秋社日,即是春秋两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春社按立春后第五个戊日推算,一般在农历二月初二前后,秋社按立秋后第五个戊日,约新谷登场的农历八月。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非常熟稔于春社与秋社,虽然我自小生于城市,其实并没有参加过任何类似的民俗活动。但是,那社日场景,我似乎曾一次次见证过、参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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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立秋的凉意渗进晚霞,庄稼人已开始为秋社忙碌。碾谷场上的石磙滚过金黄稻粒,吱呀声响如老农的低沉叹息;新酿的社酒在巷子深处弥漫开醉人的甜香,竟将过路的行人脚步也拖得迟滞了;孩童们围在祭坛边,好奇地数着谷物堆成的尖顶,小手偷偷捏起几粒谷子,又急忙塞进衣兜里。秋社将临,整个村庄弥漫着一种饱胀的暖意与喜悦,似新谷溢满粮仓,又似酒香弥散于空气。

秋社祭日终于到了。新米黄熟的气息隐隐渗入初起朝露的空气中,天空如刚刚擦亮的清亮琉璃。古老村落的土地庙前,早已人影绰绰。秋社的供桌被各种丰收之物,满满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金澄澄的稻穗沉甸甸堆积成小丘状,鲜甜多汁的橙子如饱满的灯笼堆叠其上,而肥壮的鸡鸭稳稳摆于其间,各自安静等待着。新碾出的米、新摘下的果、新酿成的酒——皆由土地赠予。人们肃然伫立,只等时辰一到,便向土地爷献上整年最诚心的祭拜。

祭台正中,村中的宗族长老披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对襟衫,庄重地点燃了第一炷香。当缭绕的淡紫色轻烟轻柔飘起,他沉稳有力地击打起了社鼓。那咚、咚、咚之声,雄浑而充满底蕴,重重穿越了升腾缭绕的烟雾和纵横绵延的阡陌,仿佛大地之心跳,敲击着立秋的关节,仿佛催促着土地公将整个秋天丰厚成熟的恩泽,撒播到人间的每个角落,并祈求来年福运连连。鼓毕,长老庄重地捧起第一碗新酒,恭敬泼洒于土地之上,酒液迅速渗入泥土深处,大地无言而深沉地接纳着这份感恩。秋社,是人们向土地庄严奉还的“结账”仪式。这一碗酒,便如人世间最珍重的还债之资;祭坛上堆叠的谷粒与果实,则是村民与大地清账的证物。

几轮鼓点过后,族长开始分发“胙肉”,一种煮熟的五花猪肉。男女老幼默默低头接过,眼中盛满了热切,那些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积蓄的沧桑与心愿,此时都悄悄涌出,如同古井深处的微澜在沉寂水面轻轻漾开……当仪式结束,长老还会给每位村民分发一小束沾着露水的新稻穗,每个人都是神情庄重地双手接过托住,这可是土地公的馈赠啊!低头细细端详,那饱满的稻穗之上,几颗微小却晶莹的露珠悬垂欲坠,映衬着金黄色的稻粒,像是土地在初秋第一缕晨曦下吐出的肺腑真言,大地恩情悄然地渗入每个人的心房。

秋社,这本是向土地躬身偿还深恩的时刻。春生祈愿,秋成还愿,原本是人与自然最朴素契约的庄严履约仪式。春社如开篇的祈愿,秋社则如终章的还愿。春社上人们向土地神祷祝风调雨顺,而秋社则捧出收成向土地还愿——这“种”与“收”之间,构成了一部大地之上最古老的契约之书。古人早已懂得与万物清账的智慧,庄稼人面对土地时,不是索取者,而是谦卑的债务人。春种一粒粟时,大地便默默签下收成的期票;待到秋收万颗子,人们便以虔诚的祭仪郑重结账。这朴素契约精神,在人与土地之间,在人心与神明之间,织成了天地间最牢不可破的纽带。

如今秋社虽已渐行渐远,但大地这部厚书从未停止书写。站在城市的阳台望向田野,我恍惚看见村中碾谷场上的石磙滚动,听见谷粒簌簌剥落的声音,闻见新酒甜香弥漫在风里。秋社古老仪式虽模糊难辨,但那种对土地敬畏的基因却未曾磨灭。天地之间,人类最体面的生存姿态,是与万物清账。春社的祈愿是土地为我们签下的期票,秋社的还愿则是我们向大地奉上的兑现——如此往复,才得以维系这生生不息的圆融循环。

当立秋的凉风再度拂过面颊,我仿佛听见大地书页翻动的簌簌声响。那书页上写满的,不只是消逝的祭歌,更是人类对自然永不可忘的债务清单——以虔诚之心清还每一笔欠账,方能在万物循环的账簿里,继续书写我们微小而庄重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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