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八年末,因辽东“金得时叛乱”明廷再起风波。各部司官员纷纷弹劾“高淮乱辽”,神宗则觉得这帮人故意夸大其词,给忠心耿耿的高太监扣黑帽,无非是想借机罢停矿税。

这场争执持续了一年多,最终神宗不得不做出妥协,命监察御史何尔健巡按辽东,以查“孰忠孰奸”。万历三十年二月,刚到辽阳城外的何御史就收到一个“大惊喜”,辽阳百姓把他给围了。

听闻朝廷钦差到来,辽阳民众纷纷出城拦路状告高淮的罪行。通过他们的讲述,何尔健大致明白了高淮开矿征税的方法。

相对于费工费时的寻矿、开采,高淮把目光投向了更易收割的露天矿产 – 辽民。普通民户按人头派征2两矿税,不缴就是各种抄家拷打。对于富户和士绅,高淮则以你家地下有矿为由,要求各出矿税数百到数千两不等。不给就把你家房产、田产划为矿区,拆家“挖矿”。

被高淮搞得家破人亡的不计其数,以致辽民谣之“若遭大虏还有命,若遭家丁没得剩”……

由于群情激愤加上人员越聚越多,为防事态进一步恶化,何尔健当即下令捉拿高淮党羽治罪。虽然当天只擒获余东翥一人,但将其当众杖毙后,民愤得以舒缓,何尔健才入城并正式履任。

如果说何尔健的首秀是被民众所挟,还不足以证明高淮的罪状。那么其后高淮本人的行动,算是主动给何尔健喂了定心丸。

得知何尔健开始查案治人后,为防其将辽东的实际情况上奏朝廷,高淮向关外各驿站、关口派驻亲信手下。对所有通关人员进行详细搜查,凡属何尔健的奏疏、信件一律没收并销毁。

逼得何尔健不得不效仿汉献帝“衣带诏”,将相关奏疏缝入马鞍内,才得以将讯息上呈于朝廷。另一方面这也让何尔健怀疑只接触到辽东黑幕的冰山一角,于是他决定针对辽东1盟、2州、25卫、138所展开全方位的调查。

这一查,触目惊心 ……

万历朝中期,辽镇军士的粮饷为每月银4钱(另有口粮1斛)。这个数字相对九边其余各镇本就很低,比如蓟镇军士每月银1两。再加上明军内部的腐败、克扣等,可以说辽镇军丁本就处在饥寒交迫之中。

但高淮觉得辽镇军士身上还有很大的盘剥空间,他也加入搜刮后,辽镇军士的实际军饷大致落到了银2钱(可购米30来斤)、口粮掺三分之一沙土的地步,也就够一人堪堪不饿死。士卒稍有反抗,动辄被鞭挞致死。

高淮可没傻到不明白足饷厚赏对军心以及战斗力的影响,他盘剥辽镇的同时也在高额派饷。为了提高自己开矿征税的“效率”,高淮征募了一支近三千人马的征税民团(类似家丁)。为了让这些人效忠并用心干活,他派发的粮饷是辽镇的二到三倍。

只能说在高淮眼里,辽镇的士气军心相对于“矿税”一点也不要重要。他甚至希望辽镇军士逃军,因为直接吃空饷获利更高。所以何尔健看到各堡垒卫所都是清一色的老弱病残,跑得动的青壮们都带着父母妻子外逃谋生去了。辽东的军事防御体系也自然变得形同虚设,更别说去震慑、控制女真和努尔哈赤了。

除了对内下黑手,高淮对外也一样不放过。

明廷针对关外各蒙古、女真部落,一贯采用羁縻政策。该政策的手段之一,用互市和贸易来拉拢愿意臣服明廷的部族。为此明廷在开原、广宁分别设有马市和榷场,并允许持有敕书的部族前来贸易。

高淮到辽东后,发现这是个赚差价的大好机会,于是他借皇命做起了中间商。比如万历二十五年,高淮在广宁榷场将马价强压一半,以每匹七两的价格收马2000匹。前来贸易的款夷损失的不仅仅是马价,还有对明廷的信任和忠诚。

注:“款夷”是明朝对臣服朝廷并获取贸易资格的蒙古、女真等部族的统称。

同时明廷方面也占不到便宜。为了赚更多钱,高淮又将原马价提升了一倍多,以每匹32两的价格将这2000匹马强卖给了辽镇。原本就穷的辽镇,还有多少闲钱去置办兵械、维修军防?

在高淮的盘剥下,辽东掀起了向女真、朝鲜移民的热潮,“少壮强勇之人,亡入建州者什四五”。真以为建州女真的迅速崛起,是靠努尔哈赤的“虎躯一震”么?

经过一年的调查,何尔健确认高淮不仅乱辽,还把辽东折腾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高淮这个人太坏、太贪婪么?至少何尔健不是这么认为的。

何尔健先是委婉奏请神宗罢免辽东矿税,理由是高淮在辽数年,每年至多也不过献矿税五万两。没有必要让臣民误会皇上,为了区区几万两银子就把辽民折腾得无以为生。如果皇上不愿意罢停矿税,也可敕令税监降低加征额度,施恩于民 ……

除此之外,何尔健还给神宗讲述了自己的一次见闻。

在沈阳调查期间,他曾被卫所军户包围喊冤。这些军户家属哭诉已被矿税盘剥地没有活路了,“我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看几时不罢,也都钻入夷地自在过活去罢”。恳求何尔健能代奏天子,罢免矿税 ……

何尔健劝告他们要体谅皇帝的难处,皇子们刚大婚、两宫(乾清和慈宁)尚未修缮完成、三大殿的重建也未结束等等。开征矿税只是皇帝一时权宜之计,待这些完成后自然就会取消,要有耐心 ……

这到底是说给辽民的,还是说给神宗听的,大家各抒己见吧。

查案结果查到自己头上,心情不爽的神宗对于何尔健奔波一年的工作成果(《按辽御珰疏稿》和《苦民图》),也就批复了一句“知道了”。至于高淮,原本在怎么刮,还是继续那样刮。

直到万历三十六年,因高淮克扣军饷、虐打士兵过甚,激发辽东前屯卫军哗变,神宗才召回高淮。但神宗这么做只是不想高淮爆雷进而波及自己,可不是要罢停辽东矿税。甚至萨尔浒惨败后,神宗也不忘向辽东补派新税监张烽(原税监因明军大败而逃回关内)。辽民应当怎么想?

所以萨尔浒之后,面对颓烂的辽东,熊廷弼才会丧气的哀叹,“今日辽人已倾心向奴矣”,至此大明又凭什么守住辽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