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我的,我难道还不能决定谁住、谁走吗?”在传统观念里,手握房产证,似乎就拥有了对房屋的绝对处置权。然而,随着2021年《民法典》的正式施行,一个重要的法律概念“居住权”走进了大众视野。它明确告诉我们:房屋的所有权和居住使用权可以分离。房本上写着你的名字,但你真不一定能“为所欲为”。
“居住权”,听起来有些陌生,但它解决的却是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矛盾:再婚老人的居住保障、“以房养老”的承诺兑现、离婚后子女的安顿,甚至在强制执行中保护弱势群体的最后一处居所。它就像一道法律的“安全阀”,在冰冷的产权关系和温热的人间烟火中,寻求着情理法的最佳平衡。今天,我们就结合法律规定和最新真实案例,为您深度揭开“居住权”的神秘面纱。
一、 居住权的核心:法律如何定义?
根据《民法典》第三百六十六条的规定,居住权人有权按照合同约定或者遗嘱,对他人的住宅享有占有、使用的用益物权,以满足生活居住的需要。
这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权利性质:居住权是一种“用益物权”,是直接规定在法律里的、对“物”(房屋)的权利,具有很强的法律效力。
●设立方式:主要有两种——签合同或立遗嘱。口头承诺无效!
●核心功能:“占有”和“使用”,但不能出租(除非另有约定)、更不能转让和继承。
●登记生效:居住权必须向不动产登记机构申请登记,自登记时设立。这一点至关重要,一旦登记,这项权利就能对抗之后的所有人,包括新房主。
二、 居住权的设立:白纸黑字的约定是关键
【参考案例1】:遗嘱里的“永久居住”——产权归女儿,居住归继母
在刘某1等与杨某1婚姻家庭继承纠纷案【(2021)京01民终10858号】中,杨先生立下遗嘱,将自己名下房产份额留给女儿,但同时明确约定,再婚妻子刘女士对该房屋享有“永久居住权”。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最终认为,遗嘱中为妻子设立长期、排他性居住权利的意思表示清晰,符合居住权制度的立法精神,判决支持了刘女士的居住权。
【案例启示】:通过合法有效的遗嘱,可以将房屋的所有权和居住权进行分离,实现“房子给子女,居住给老伴”的安排,是平衡家庭关系的重要法律工具。
【参考案例2】:一纸承诺的效力——父亲的房子过户给儿子,继母仍享有居住权
在刘某甲施某某与魏某某居住权纠纷案【(2025)闽04民终35号】中,刘父在将房产过户给儿子刘某甲时,刘某甲曾出具书面承诺:“父亲百年后原居住房子……继续由阿姨(继母魏某某)居住直至其过逝,刘父亦在其上签字”。父亲去世后,儿子反悔。法院认为,这份书面承诺已明确居住权人、住宅位置、期限和要求,具备居住权合同的核心要素,应视为双方已通过书面合同为继母设立了居住权。最终,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判令儿子儿媳协助继母办理居住权登记。
【案例启示】:设立居住权不一定需要一份标题为《居住权合同》的正式文件。只要书面协议(如承诺书、离婚协议、调解书等)包含了居住权的核心条款,就可能被法院认定为有效的居住权合同。
【参考案例3】:离婚协议中的约定——房子拆迁了,孩子的居住权还在吗?
在王某勇与王某洁居住权纠纷案【(2024)豫09民终2467号】中,王先生夫妇离婚时在法院调解协议中约定,婚后共建房屋一处归王先生所有,但女儿王某洁有权居住使用。后来,这套老房子被政府征收拆迁,王先生分得一套新的安置房。女儿成年后起诉,要求确认对新安置房的居住权。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虽然老房子没了,但作为其转化形式的安置房,应当延续原有的权利义务。女儿依据离婚调解协议享有的居住权利,及于新的安置房屋。
【案例启示】:合法设立的居住权具有稳定性和持续性。即使标的房屋因拆迁等原因形态发生改变,只要其价值和功能得以延续(如置换为安置房),原有的居住权约定通常也会对新房屋继续有效。
三、 居住权的误区:这些情况不是居住权!
【参考案例4】:房屋买卖合同 ≠ 居住权合同
在仲某1与孟某1居住权纠纷案【(2024)京03民终19357号】中,仲先生支付了大部分房款购买了一套房屋,但因故迟迟未能过户。他起诉到法院,主张双方的《房屋买卖合同》赋予了其对房屋的“居住权”。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了其请求,明确指出: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是转移房屋的“所有权”,而居住权合同的目的仅是在“他人住宅”上设立“占有、使用”的权利。两者目的不同,性质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案例启示】:切勿将二者混淆。购房者在无法完成过户时,应通过追究对方违约责任、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等方式维权,而不是错误地主张“居住权”。
【参考案例5】:赠与了房产,不等于自动保留了居住权
在马某1与马某2居住权纠纷案【(2024)渝04民终916号】中,马先生与妻子离婚时,协议将共有的房屋赠与女儿。多年后,马先生起诉,称自己是房屋的原主人且无其他住房,要求确认对该房屋享有终身居住权。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当初的离婚协议只约定了房屋归女儿所有,并未为马先生设立任何居住权。法律不会仅凭当事人的亲属关系或过去的贡献就直接创设一项居住权。
【案例启示】:居住权的设立遵循“约定优先”原则。无论是赠与、继承还是其他家庭内部的财产安排,如果希望保留居住权利,必须在协议或遗嘱中明确写下来。法律不“猜测”当事人的意图。
四、 居住权的边界与消灭
居住权虽是强有力的保障,但并非毫无限制、永不消灭的“权利车票”。法律在保护居住权的同时,也明确了其边界。当设立居住权的目的已经消失,或者其存在明显有悖公平原则时,这项权利也可能被“依法终结”。
在探讨这个问题前,我们必须先澄清一个重要的概念:
公房的“居住权益”vs.《民法典》的“居住权”
在中国,存在一种特殊的居住权利,它早于《民法典》而存在,主要源于计划经济时代的公有住房制度。我们称之为“公房同住人的居住权益”。这种权益并非由合同或遗嘱设立,而是基于福利分房政策和家庭成员关系,由法律和政策赋予的、与户籍紧密关联的居住保障。它与《民法典》中需要通过书面形式设立并登记生效的“居住权”(一种用益物权),在权利来源和法律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下面这个入库案例,正是法院如何巧妙处理这种历史遗留的“居住权益”问题的典范。
【参考案例6】:公房“同住人”的居住权益,也会因“保障目的消失”而终止
在钱某某诉钱某、金某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2013)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2075号】中,案情和法院的裁判逻辑都极具深度,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案情回顾:钱某某(钱女士)的户口自幼在其父亲钱某承租的公房内,但从未在此实际居住。后来,父亲将该公房购买为产权房。期间,钱女士不仅作为另一处公房的原始受配人获得了动迁利益,还与父母共同拥有一套大面积产权房。当父亲决定出售这套自己从未住过的老房子时,已定居国外的钱女士以自己是“同住人”,享有居住权益为由,起诉主张买卖合同无效。
法院的裁判逻辑剖析:
面对这个棘手问题,法院并未简单地以“户口在册”就认定其享有永久居住权益,而是进行了一场教科书式的逻辑分析:
第一步:承认“居住权益”的普遍存在。
法院首先肯定,公房同住人对房屋确实享有居住权益,这种权益即使在公房转为产权房后依然存续。
第二步:创新性地对“居住权益”的来源进行分类。
这是本案裁判的精髓所在。法院指出,同住人的居住权益来源不同,其权利的“强度”和“消灭条件”也不同:
●A类---原始受配人:因国家福利分配而直接获得居住保障的人。他们的权益与财产性利益挂钩,非常稳固,只有当他们再次获得国家福利性质的住房替代时,其原有的居住权益才会消灭。
●B类---经承租人同意迁入者:多为承租人的家庭成员(如子女),其居住权益来源于承租人基于家庭义务(如抚养)的承诺和保障。这种权益的核心目的是“解决居住问题”,因此是附有隐性条件的。
第三步:将当事人对号入座,并审视“条件”是否还存在。
法院认定,钱女士对于案涉老房的居住权益,属于B类,是其父母为履行抚养义务而给予的居住保障。那么,这个“保障需求”今天还存在吗?法院发现,钱女士不仅早已通过其他途径(作为另一处公房的原始受配人并获利)解决了住房问题,名下更有一套大面积的产权房。换言之,当初需要被保障的“居住需求”早已不复存在,甚至她的居住条件远超常人。
第四步:基于“目的消失则权利消灭”的法理,做出裁决。
法院最终认为,既然设立这项居住权益的根本目的——“保障钱女士的居住”——已经完全实现,那么这项权益本身就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根基。如果允许她再以一个空挂的户口来限制父亲对自己产权房的处分,将违背当初保障其居住的初衷,更有悖于民法的公平原则。因此,法院判决其对案涉房屋的居住权益已经消灭,无权干涉房屋买卖。
【案例启示】:这个案例深刻地揭示了司法的智慧:法律权利,尤其是那些基于特定历史和家庭伦理产生的权益,并非一成不变的“铁饭碗”。法院在审理时,会穿透“户口在册”的形式,去探究权利的来源、目的和实质。当一项以“保障”为核心目的的权利,其保障功能已经完成甚至超额完成时,法律就不会支持其继续存在,以防止权利被滥用为干涉他人合法处分财产的工具。这体现了从“形式公平”走向“实质公平”的司法进步。
五、特殊情况:强制执行与公房居住权
【参考案例7】:强制执行中的“人性光辉”——以租代迁,保障基本居住
在徐某辉与陈某恢复执行案【(2022)皖1181执恢305号之二,】中,陈某因欠债,名下唯一住房被拍卖。但里面住着他年迈的父母和两个未成年孩子。安徽省天长市人民法院在执行中,从房屋变价款中扣除5-8年租金,并促使买受人与陈某父母达成租赁协议,实现了“以租代迁”。
【案例启示】:即使在强制执行中,法律也会坚守保护公民基本生存权的底线。对被执行人及其家属“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法院执行时会更为审慎,在维护司法权威和保障民生之间找到平衡点。
【参考案例8】:历史遗留的“公房居住权”——特殊的权利,特殊的保护
在金某与金某林甲武汉某某街公司有限公司等居住权纠纷案【(2025)鄂01民终3098号】中,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对于国有直管公房,基于其历史福利属性,原承租人的家庭成员(如本案中的金某林甲),长期居住、户口在内且无其他住房的,对房屋享有事实上的“居住的权利”,这种权利应受保护,现承租人不得随意排除。
【案例启示】:我国特有的公房制度下形成的“共同居住权”,虽与《民法典》的居住权在设立方式上不同(非基于合同或遗嘱),但在司法实践中同样受到保护,体现了对历史事实和公民居住利益的尊重。
六、划重点:关于居住权,您必须掌握的五大“避坑”指南
1、设立居住权必须“白纸黑字”:无论是通过合同、遗嘱还是其他协议,务必采用书面形式。口头承诺极难获得法律支持。
2、登记是“终极护身符”:设立居住权后,一定要及时到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登记。登记后的居住权才具有最强的法律效力。
3、分清合同性质:想买房就签《买卖合同》,想设立居住权就签《居住权合同》。目的不同,合同内容和法律后果也完全不同。
4、权利与义务需“对等”:如赠与附带了居住和赡养义务,受赠人就必须履行。不履行义务,可能导致“房财两空”。
5、买二手房务必“擦亮眼”:购买二手房时,务必到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询该房屋是否登记有居住权,以免“买了个房,却请不走居住人”。
居住权制度,是法律对“家”的温情守护。它让财产的归属更加清晰,也让家的温情得以延续,真正实现了“让人民群众住有所居、居有所安”的美好愿景。
(免责声明:本文仅为基于法律规定及公开案例的个人解读和普法分享,不构成法律意见。由于个案情形千差万别,如遇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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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自:微信公众号【法律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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