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研究室里两把歪斜的椅子,藏着一场改变中国文学的思想交锋。
1984年的匹兹堡大学,历史系研究室每周三下午都会上演奇特一幕:两位坐不直的男人东倒西歪地深谈。患先天残疾的许倬云深陷沙发,旁若无人;身形高大的王小波斜倚座椅,双腿随意伸展。这对看似随意的师生组合,却在五年间碰撞出影响中国当代文学的思想星火。
当李银河在匹大攻读社会学博士学位时,丈夫王小波作为“陪读家属”陷入困境——东亚系课程多是教洋学生学汉语,对这位已成名的作家毫无营养。进退维谷之际,许倬云伸出援手:“挂我名下,吃小灶!”
01 不拘一格的师徒传承
这段师生缘起于特殊年代的特殊相遇。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大陆留学生对台湾教授普遍心存戒备,王小波夫妇却对许倬云全无芥蒂。在许倬云记忆中,王小波是“一位情深义重、好奇心切、求知若渴、领悟力强的青年人”。
匹兹堡大学的“个别指导学习”课程成为知识传递的管道。按规定每周两小时的讨论,常常变成一下午的思想漫游。许倬云坦言:“我们二人其实都不在乎规定,有时一拖就会谈一个下午。”
许倬云的专业本是古代史与社会史,王小波志在文学创作。这种跨领域碰撞却成就了思想盛宴:从南北朝志怪小说到三言二拍,从1930年代文学到当代文坛生态,话题天马行空。王小波像游击队员般“东提一问,西提一问,从四面八方‘突袭’”,让这场知识传授跳脱了传统师生关系的窠臼。
02 文字淬炼的秘传心法
当许倬云第一次评点王小波文字时,他给出金玉良言:“文字是矿砂,是铁坯,是绸料,是利剑,全看有没有炼字的淬炼功夫。”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王小波此后的文字脱胎换骨,从《黄金时代》到《沉默的大多数》,文风日渐精当洗练。许倬云欣慰地看到:“这一番话,他是听进去了!”
《沉默的大多数》中那些匕首般锋利的语句,印证着这场文字淬炼的成果:
“真理直率无比,坚硬无比,但凡有一点柔顺,也算不了真理。”
“不管影视也好,文学也罢,倘若属于艺术的范畴,人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欣赏,至不济落个欣赏水平低的评价;一扯到道德问题,就让人裹足不前了。”
这些字句如精钢锻造,既直刺要害又举重若轻,已然达到许倬云期待的“利剑”境界。
03 思想星火的隐秘传递
研究室里的讨论远不止于文字技巧。当王小波讲述知青岁月时,许倬云敏锐捕捉到平静叙述下的暗涌:“他娓娓道来,不温不火,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激越。”这些亲身经历成为《沉默的大多数》中批判精神的活水源泉。
自由、民主、人权——这些宏大命题常在师生间激烈碰撞。许倬云系统梳理这些观念在西方文明中的流变,王小波则带着中国经验的特有视角,形成“自己的一套看法”。尽管自谦讨论难免“浮光掠影”,但两人都将这些价值视为“安身立命的根本,终生执守如一”。
《沉默的大多数》中那句惊世骇俗的宣言——“别人的痛苦才是你艺术的源泉;而你去受苦,只会成为别人的艺术源泉”——恰似对当年许倬云感慨的遥远回应:“历史的巨变,真必须吞噬自己的儿女吗?”
04 批判锋芒的精神胎记
细读《沉默的大多数》,处处可见匹兹堡讨论的思想胎记。王小波批判中国社会的“双重标准”时写道:“在文学艺术及其他人文的领域之内,国人的确是在使用一种双重标准,那就是对外国人的作品,用艺术或科学的标准来审评;而对中国人的作品,则用道德的标准来审评。”
这种洞察与许倬云传授的跨文化视野一脉相承。王小波痛斥的“迷信传统”——“在社会动荡、生活有压力时,简直就是渴望迷信”——更呼应着师生对中国文化病灶的共同诊断。
许倬云欣赏王小波“不受专业课题拘束”的突袭式提问,这种思维特质在《沉默的大多数》中化作嬉笑怒骂的批判姿态。当王小波讽刺“从孔孟到如今,中国的哲学家从来不挑担、不推车”时,那支笔已淬炼成许倬云期待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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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八十二岁的许倬云提笔追忆:“二十年了,我不时怀念王小波。”他最珍视的是研究室里那些自由漫谈中“埋伏的机会与对人间的深情”。
今天翻开《沉默的大多数》,字里行间依然回响着匹兹堡的对话。王小波写下“抱着封闭的态度来生活,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时,可曾想起那个斜阳透窗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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