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周末休息的时候,我去养老院看我的脑梗舅舅,看到他扶着楼梯向下看我的时候,微微蹙着眉头,但却带着丝丝微笑,那一刻我感觉舅舅很落寞,于是我毫不犹豫的把舅舅接了到了家。

有些人可能会问,你做晚辈的怎么把舅舅接到你家了呢?再说了还是外甥女。

在接舅舅的时候,我没有想太多,看到他的表情很孤独,落寞,感觉还有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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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养老院的楼梯口,舅舅扶着栏杆往下看我的样子,像枚生锈的钉子,一下扎进我心里。

他眉头皱着,嘴角却努力向上弯,右手不自然地蜷着,左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泛白——那是脑梗后遗症留下的印记。

我站在楼下喊"舅舅",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化作一个模糊的手势,像在挥手,又像在挽留。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舅舅骑着自行车来村口接我。

车把上挂着一兜黄澄澄的橘子,车后座绑着个小马扎,他黑红的脸上全是汗,笑着喊我"妮儿,上来"。

那时我刚失去母亲,父亲在外地打工,是舅舅隔三差五从十里外的村子赶来,用自行车轮丈量着我孤单的童年。

母亲走的那年我才七岁,葬礼后我缩在空荡荡的屋里,抱着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哭。

突然听到院门口有自行车铃铛响,抬头就看见舅舅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裤脚沾着泥,手里拎着个布包。

他蹲下来摸我的头,手掌粗糙却暖和,"妮儿,跟舅舅回家住几天,你舅妈蒸了红薯包。"

舅舅家在邻村,有个种满向日葵的院子。

那年农忙,舅舅怕我一个人在家吃不上热饭,干脆把我接过去。

每天天不亮他就下地割麦,临走前总会在灶台上留个白瓷碗,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细细的白糖。

我趴在窗边看他弯腰割麦的背影,金黄的麦浪里,他的蓝布褂子像朵移动的云。

有次我半夜发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背起来。是舅舅,他没穿外套,光着脚踩在凉地上,背着我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夜风吹得玉米叶沙沙响,他的脚步声很重,呼吸像风箱一样,却不忘腾出一只手托着我的屁 股,"妮儿别怕,舅舅在。"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刚在地里被镰刀割伤了脚,血浸透了布鞋,一路滴在田埂上。

上小学时,学校要交二十块钱的学杂费,父亲寄的钱还没到。

我躲在教室后墙根掉眼泪,舅舅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中午就骑着自行车赶来。他裤腰带上别着个化肥袋,里面装着刚卖的棉花,攥着钱的手在我眼前展开时,指缝里还沾着棉絮。

"拿着,别耽误上学。"

他说这话时,阳光正好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我才发现才三十多岁的舅舅,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

舅舅总说我是他的半个闺女。

我上初中住校,他每个月都要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来送咸菜和葱花饼。

冬天路滑,他就推着车走,棉鞋上结着冰碴,布袋里的饼却还是热的——他揣在怀里焐着。

有次我在宿舍楼下看到他,他正踮着脚往楼上望,手里的布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鸟。

后来我考上县城高中,舅舅特意买了辆二手摩托车。

他说"摩托车快,能多给你带点东西"。

车斗里总是塞满了东西:舅妈腌的萝卜干、自家种的苹果、攒了好久的土鸡蛋。

有次他带来一床新棉被,说是"冬天冷,你从小就怕冷"。

那棉被里的棉絮是他一点点弹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暖得让我整宿睡不着。

我上大学那年,舅舅送我去车站。

他背着我的大行李箱,走路已经有些蹒跚——常年劳累让他落下了腿疼的毛病。

检票时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 大的面额是五十。

"妮儿,在外面别省着,缺钱就跟舅舅说。"

他说这话时,头埋得很低,我看见他耳后新添的白发,像落了层霜。

接到舅舅脑梗的消息时,我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

表弟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爸倒下了",我握着笔的手突然开始抖。

赶到医院时,舅舅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曾经能扛起一袋麦子的肩膀,如今瘦得只剩骨头。

医生说他是突发脑梗,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左边身子偏瘫,说话也含糊不清。

舅妈要上班,表弟面临高 考,舅舅出院后实在没人照顾。

几个兄弟姐妹开了次家庭会,有人说"送 养老院吧,那里有护工",有人低头沉默,最后舅妈红着眼睛说"先送 养老院,等我退休了就接回家"。

我看着舅舅蜷缩在轮椅上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脖子上,说"妮儿长得真快,舅舅快扛不动了"。

第 一次去养老院看舅舅,是个阴雨天。

房间里有股消 毒水的味道,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看见我来,他眼睛亮了一下,想站起来却踉跄着差点摔倒。我扶着他坐下,发现他指甲缝里有污垢,袖口沾着饭粒。

护工说他总不肯让人喂饭,自己吃得到处都是,脾气也变得暴躁,常常对着墙说话。

那天我给舅舅剪指甲,他的手不停地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握着他的手,突然发现这双手比记忆里小了好多,布满了老年斑和裂口。

"舅舅,我接你回家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舅舅怔怔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他张了张嘴,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妮儿...不...麻烦..."

把舅舅接回家那天,阳光特别好。

我给他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是照着他以前最 喜欢的那件买的。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不停地往窗外看,路过小时候常去的那片向日葵地时,他突然用手指着窗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知道,他想起了那些带着我在地里摘向日葵的夏天。

到家后,我把朝南的卧室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褥子。

舅舅坐在床边,摸着墙上我小时候画的涂鸦——那是我小时候在舅舅家墙上画的,他一直没舍得刮掉,后来竟跟着我搬了好几次家。

"舅舅,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杯子的手还在抖,水洒在桌子上,他慌忙去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晚上给舅舅擦身时,发现他背上有块淤青。护工说他上次自己下床摔倒了,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小时候我调皮摔破了膝盖,舅舅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卫生院,如今他摔了,却只能自己忍着。

我轻轻给他揉着淤青,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很执着,嘴里反复说着"妮儿...好...闺女..."

现在每天早上,我都会扶着舅舅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喜欢看楼下的孩子们上学,看着看着就会笑,手指比划着,像是在说"妮儿小时候也这样"。

我给他买了个握力球,陪他练习抓握,他总是练得满头大汗,说要"快点好...给妮儿...做饭"。

周末表弟来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包饺子。

舅舅坐在旁边,用还能动的右手笨拙地捏饺子皮,虽然包得歪歪扭扭,却笑得像个孩子。

表弟说:"爸,你以前总说我包的饺子像元宝,你看你包的,像小元宝。"舅舅听了,乐得直拍桌子。

有天晚上,我给舅舅读小时候他给我讲的故事,读着读着发现他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我轻轻给他盖好被子,突然明白,所谓亲人,就是年轻时他牵着你的手往前走,老了以后,换你牵着他的手慢慢走。

那天在养老院,舅舅扶着栏杆看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放学回家。

时光兜兜转转,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终于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人。

舅舅,这次换我牵着你,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