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刹那顿住了步子。
回过身,看向攥着屠刀怒冲冲逼近的阿娘。
他好看的眉毛拧了起来,墨色的眸子里浮起厌恶。
他迅速伸手,护住了婶娘和她的孩子傅嫣儿。
就好像,阿娘真的会发疯捅伤她们。
婶娘自从叔父走了后,脑子就不好了。
她见我阿娘拿着刀子,粗布褂子上还沾着血。
她满面惊恐呜呜低泣着。
牵住傅嫣儿,连连往我阿爹怀里缩。
傅嫣儿死死抱住我阿爹的腰,急声大呼:
父亲!父亲快把这疯婆子赶走!
阿娘更生气了。
她握着刀的手颤抖着,抬起手,将刀尖指向婶娘和傅嫣儿:
滚!你们给我滚!
傅嫣儿仍是死死抱着我阿爹,婶娘也瑟缩在阿爹怀里。
阿娘于是将刀尖,对向了阿爹:
傅容时,让她们滚!
要么,我跟长乐和你就此了断!
阿娘生气,我就也很生气。
我学着阿娘之前那样。
将手叉在腰上,板着脸气鼓鼓冲过去。
想到什么,我又回身捡起了地上的香囊,悄悄塞进了衣袖里。
花了足足半两银子哩。
阿娘要杀好多猪宰好多羊,才能赚到的。
我再冲过去,站到阿娘身边为她撑腰。
我鼓圆了眼,瞪着婶娘和傅嫣儿道:
我阿娘叫你们滚,没听见吗?!
傅嫣儿唇角哆嗦着,满目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爹常说,她生得白嫩乖巧,一看就像大户人家的小姐。
不像我,灰头土脸,像是街边的小乞儿。
可我却顶顶瞧不上傅嫣儿。
我像她这样大的时候。
早就能帮我阿娘守肉铺,早就不哭鼻子了。
我不耐烦地再朝她们逼近了一步,挺着脖子道:
哭什么哭,跟你阿娘赶紧走……
我话音未落,被我阿爹怒声打断:
够了!
沈棠,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带出来的好女儿!
哪里有半点,丞相府夫人和千金的样子!
他满目失望而难堪。
似乎我和阿娘,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大丞相,最大的耻辱。
阿娘攥着刀,看向他失笑出声:
丞相?
傅容时,要不是我,你如今还是那山沟里砍柴的樵夫
别说当丞相,你就是当个秀才也不配!
阿爹如今当了大官,被人顺着捧着,最受不了被看轻。
他一张脸迅速红白交加,声线恼怒不堪:
我有今日,靠的是我的学识本事!
你当真有那样大的能耐。
怎不捧那跟你眉来眼去的吴屠夫,也去当个丞相!
阿娘愕然看向他。
半晌,似是明白了什么:
你跟踪我?!
阿爹一双凤眸含着审视,连声冷笑:
你要是身子正,怕谁跟踪?
阿娘看着他。
看着看着,倏然又笑了:
那我改天试试,让吴屠夫去读书。
阿爹彻底黑了脸。
他再不迟疑,径直让府里管事,将婶娘和傅嫣儿领了进去。
再看向阿娘时,他眸底只余冷意:
沈棠,我跟你直说吧。
傅嫣儿她……是我的骨肉。
我打算将昭昭娶进门,也算是替我故去的弟弟,好好照顾她。
往后,她与你是平妻。
阿娘气得通红的一张脸,闻言刹那间僵住了。
她好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阿爹,像是突然间回不过神来了。
阿爹在她那样的目光里,眼神游移起来。
他似是有些不安起来,垂下了眼。
又侧目,看向别处,视线四处飘动。
垂在身侧的宽大手掌,指节有些僵硬地蜷曲着。
街上夜里起了风,风无声卷起地上枯黄的槐树叶子。
我听不太懂他们的话。
觉得有些冷,又因阿娘少有的沉默,而感到了惶恐。
我靠到阿娘身前,抱住了她。
阿娘隔了好久,才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感受到了,她摸到我头顶的手,在颤抖。
我抬起头。
看到她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道:
好,挺好。
阿爹好像是说了很过分的话。
可阿娘脸上的怒意,反倒散了,看起来变得格外平静。
我从前溜去茶肆里听书。
说书先生讲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叹息着说:
那小姐一颗心死了,反倒是不哭也不闹了。
我觉得,阿娘此刻就像是,那说书先生说的那样。
阿娘缓缓将手上的屠刀,放回了布袋里。
再牵着我,走过阿爹身旁。
走向里面,再没说一个字。
向来不爱主动说话的阿爹,却在我们身后,倏然似是带着丝急切道:
那时……那时容景刚走。
昭昭脑子出了问题,我又喝多了酒。
是意外……
阿娘猛地回身看向他,情绪失控目眦欲裂:
够了!
她赤红着眼,终于再也装不下去冷静,拿出屠刀扑了过去:
你负了我,谁要听你说这些!
真有愧,就去死吧!
我一瞬惊惧不堪,却本能地,并不想去拦阿娘。
只是僵在原地,死死攥紧了手。
削肉如泥的刀子挥过去,阿爹却没有躲。
刀锋在阿爹手臂上,划出长长的狰狞的一道伤口,鲜血刹那淋漓而出。
阿爹红了眼,却始终没有动。
府里的郑婆婆和一众婢女,尖叫着跑过来阻拦。
夫人怎能下这样的狠手!
怎能下这样的狠手!
可我却知道,阿娘才没下狠手。
她在屠宰坊时。
这把屠刀一刀下去,就可以轻易割下一条肥硕的猪大腿。
她还是舍不得。
所以阿爹手上,才只留下了这样一条伤口。
阖府的人都扑过去,心疼阿爹的伤,斥骂阿娘得了失心疯。
只有我哆嗦着跑过去,抱住了阿娘拿刀的那只手,担忧问她:
阿娘,你的手疼不疼啊?
我看到她攥着刀的手,手指都白了。
阿娘像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战士。
她大战婶娘和傅嫣儿,又大战阿爹。
昂首挺胸,连眼睛都没红一下。
可她垂下了眼,看向我问她的手疼不疼。
她却忽然哭了,一滴眼泪落到了我的手背上。
再仓皇背对着阿爹,迅速抬手擦掉了眼泪。
又恢复成了,那个满脸冷漠的战士。
我看着她哭,也跟着她格外难受。
像是她的悲伤,通过漏斗流到了我的心上。
我小声哭出声来。
阿娘抱起我,无视闹哄哄心疼阿爹的一众人,回了我们的卧房。
深夜里,我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听到她说话。
我睁开眼,看到半空中,那个很久没再见过了的大块头。
阿娘跟那大块头说话,声线轻而落寞:
系统,我想好了,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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