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剧情并非莎士比亚的原创。没错,莎翁的罗马剧无一不从托马斯·诺斯(Thomas North,1535—1604)1579年出版的古希腊史学家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英译本取材。简单说,普鲁塔克的《安东尼传》为这部罗马剧提供了丰富饱满的剧情,虽说在戏剧结构上,出于编排之需,莎士比亚将《安东尼传》前24节完全割舍,剧情从第25节开启,并对到第86节克莉奥佩特拉放“小毒蛇”毒死自己为止的这61节描述,有所割舍,但可以说,他完全照着《安东尼传》“加以编排”。
看过《埃及艳后》的朋友们一定对其中一个场景记忆犹新:一艘用黄金、丝绸、宝石装点的海船溯流而上,船上华盖林立,组成一个移动宫廷。此时,伊丽莎白·泰勒饰演的“艳后”身着精美埃及服饰,头戴象征埃及统治者的蛇形皇冠,透过层层帷幕出现,充满神秘感。她的船缓缓驶向岸边,音乐、舞蹈和香料的气息营造出迷人的氛围,而沉醉于此的不仅是屏幕前的我们,还有坐在岸边的安东尼。我们来看看普鲁塔克如何描绘这一场景,他在《安东尼传》第26节中这样描写:
“克莉奥佩特拉躺在一个由金线织成的华盖下面,打扮得像是画里的维纳斯,面容俊美的男童,衣着宛如画家笔下的丘比特(Cupid),站在两旁为她打着扇风的羽扇,侍女的装饰像是海上仙子和美丽的女神,有的在船尾掌舵,有的在操纵缆绳,缥缈的香气向着四周飘散,岸上观看的人潮真是万头攒动,有些人一直沿着两岸随着船只行走,还有更多人从城市里出来大开眼界,广场的人全都前去迎接,只剩下安东尼一个人,这时群众盛传维纳斯即将为了亚细亚居民的利益,要与酒神举行饮宴。”
剧中第二幕第二场,莎士比亚运用他天才的编剧笔法,创造性地引入了安东尼的朋友埃诺巴布斯这一角色。大笔一挥,让普鲁塔克这段称得上绝妙的描写,变成埃诺巴布斯在与恺撒心腹大将阿格里帕对白时自然说出。莎士比亚的版本是这样的:她躺在篷帐里,——金线编织的薄帐,——比我们所见想象力超自然的维纳斯画像更美丽。她两侧站着带酒窝的小男孩,像微笑的丘比特,挥动多彩的扇子,扇出的风本要把她柔嫩的面颊扇凉爽,却扇得她面颊红晕发热,凉风变热风……而安东尼,在市集广场就位,孤身独坐,朝空气吹口哨。那空气,除非它愿造一片真空,也会去凝视克莉奥佩特拉,在大自然中留出间隙。
听出来了吧?前半段几乎照抄,但经这么一抄,普鲁塔克散文笔法的平白叙事,瞬间化为莎翁充满戏剧张力的台词。尤其最后这句——“那空气,除非它愿造一片真空,也会去凝视克莉奥佩特拉,在大自然中留出间隙。”意思是:连空气都会去凝视女王,安东尼不投入女王欲望的怀抱才怪。于是,才有了埃诺巴布斯与阿格里帕那样的对白,埃诺巴布斯断言,“在希德纳斯河畔,她(女王)第一次遇见马克·安东尼,便把他的心收入钱袋。”阿格里帕随即感叹:“君王般的女人!(潜台词是“至尊的贱妇!”)她让伟大的恺撒把剑放床上。他耕作,她结果儿。”结果儿(cropped)指克莉奥佩特拉为恺撒生下私生子恺撒里昂。
这便是我们常说的莎士比亚“点金石”般的戏剧手法。仅此一例,便能见出莎翁如何给普鲁塔克镀上一层金。正因此,直到今天,若不仔细对照研读“莎剧”与“普传”,能有几人能知晓莎翁笔下的“埃及艳后”如何从普鲁塔克笔下脱胎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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