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19日,北京,端午前夜——妹妹,粽子要趁热吃,家里的味道不能凉。”聂力把刚出锅的粽子递过去,眼镜上蒙着一层蒸汽。坐在客厅中央的美穗子愣了两秒,随即重重地点头,泪水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这场阔别多年的团聚,显得格外静谧。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只有几盘端午小菜、一壶普洱茶。年过七旬的聂力仍保留着军人的利落,她把茶盖轻轻拨开:“吃,别客气。这是爸爸生前最常说的话。”一句“爸爸”,把在场人的思绪拉回到六十七年前的华北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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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8月21日,百团大战打得正酣。夜色尚深,一通加密电话传到晋察冀军区指挥部,“报告司令员,两名日本娃娃被咱们从火海里捞出来,大的四五岁,小的还不会翻身。”电话那头的战士语气发怵——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顿侵略者的孩子。电话刚放下,门帘被掀开,勤务兵冲进来:“司令员,娃娃送到了。”聂荣臻放下地图,双手接过襁褓里的婴儿,只说了一句:“先喂奶,孩子不懂仇恨。”

司令员的心思,其实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那里同样有个哭闹不止的小姑娘——他的亲生女儿聂力。从1929年那场仓促的生产开始,父女聚少离多。张瑞华怀着身孕做地下交通员,被搜捕时晕倒在昏暗弄堂;聂荣臻则隐姓埋名,辗转天津、广州、上海、莫斯科,刀口舔血。彼时上海的张家弄里,每当夜深人静,聂力就被奶饿醒。张瑞华没奶水,牛奶买不到,只好把丈夫留下的一只手表当掉换奶粉。有一次,慈善院嫌孩子太小拒收,母女俩只得蜷缩在地下印刷所的废纸堆里过夜。

1934年春,叛徒告密,母女一起蹲进监牢。阴暗潮湿的看守所里,聂力哇哇大哭,差点被塞进孤儿院的麻袋。张瑞华顶着警棍,借送饭的空挡破窗而逃,辗转藏进救助站。那一年聂力三岁,懂得的唯一概念是“爸爸打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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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让每个人都悬着一口气。1940年那晚救下日本孩子后,作战会议刚结束,警卫员低声问:“司令员,日本娃咋办?”聂荣臻沉吟半刻,挥笔写下一封八百多字的亲笔信:“愿你们长大后明白战争的罪恶,与中国朋友一起制止枪炮。”信和两袋雪花梨一起塞进驴车,孩子被送往石家庄平山。临别前,他摸了摸美穗子的脑袋,摄影师按下快门,留下那张广为流传的黑白照片。

有意思的是,就在晋察冀的山沟里,父亲收获“日本女儿”的同时,真正的女儿依旧音讯全无。组织后来弄到了线索,周恩来亲自批示:“务必找到聂力。”1943年起,上海地下党每月给那位寄养工人送去几块银元和两斤大米,还替孩子办了学籍。谁料14岁的聂力倔得像钉子:“我要见到爸爸妈妈本人才走。”接应人员哭笑不得,只能再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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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宣布投降后的1945年秋,军列隆隆驶进北平,叶剑英递给聂力一张泛黄照片:“这是你父亲。”少女揣着照片赶至张家口。月光下,父女对视良久,一口上海腔、一口四川话,彼此全听不懂。聂力急得把照片往前一伸,两人这才抱在一起。那一刻,聂荣臻忽然想起平山山沟中的日本娃娃——不同国籍的孩子,却让他体会到同一种柔软。

多年过去,世界翻了好几页。改革开放刚吹起暖风的1980年7月10日,美穗子携家人抵京访问。机场内外闪光灯此起彼伏,聂力出面迎接。那晚她向父亲汇报细节,老人家点点头:“真好。”五天后人民大会堂会面,美穗子双膝下弯,泪如雨下;聂帅伸手相搀,淡淡一句:“又长高了。”听起来像邻家闲话,却在中日媒体引起连锁反应,“人道与友谊”的字样占据头版。

1989年5月5日,美穗子故地重游,直奔总部大院。那天北京初夏,槐花味很重,聂帅坐在藤椅上,身边放着测绘卫星的资料。两人谈及和平、技术合作,照片被挂进中日友协的画廊。遗憾的是,仅三年后,1992年5月14日,聂帅病逝。美穗子来电哽咽:“父亲不在了,我想去守灵,可丈夫突发脑血栓,走不开,请姐姐代我上香。”聂力轻声答:“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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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2007年。中国已举办人造月球探测工程新闻发布会,军用通信卫星组网成功。国防科技这条路,聂力脚踏实地走了几十年,她知道这也是父亲的鞭策。端午夜,美穗子把粽子剥开,里面是蜜枣馅儿,“这味道跟1940年的雪花梨一样甜。”聂力笑出声:“那就记住,家门永远为你开着,以后常回家看看。”两位白发姐妹相拥,背后墙上挂的,正是那张1940年的旧照片。

国与国之间有冲突,人与人之间可以有温度。敌意会在历史的尘埃里消散,而一句“常回家看看”却能穿越几代人的呼吸,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