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前的石阶被香客踩得发亮,青苔躲在缝隙里,潮乎乎的。沈青娥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蒸的白面馒头,油纸包着的红糖糕,还有三炷裹着红纸的檀香。

今儿是观音诞辰,她特意起了大早。露水打湿了青布裙角,鞋面上沾着草屑,可她走得稳,篮子里的供品没晃出半点声响。

庙门口的老槐树下,缩着个乞丐。破棉袄烂得露出棉絮,头发像团枯草,脸上糊着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青娥手里的篮子。

青娥停下脚步。这乞丐看着面生,不像镇上常讨饭的那几个。他蜷缩在树根处,腿不自然地弯着,裤管上渗着暗红的印子,像是血。

“大爷,吃个馒头吧。”青娥从篮里拿出个白面馒头,递过去。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就被烫得缩回——那手冰得像块石头,冻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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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没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是有痰堵着。他抬起头,泥污下的嘴唇咧开,露出黄黑的牙:“女娃,你心善。”

青娥又拿出块红糖糕,放在他面前的破碗里:“趁热吃,垫垫肚子。”

她转身要进庙,身后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你活不过五日。”

青娥的脚定在石阶上。她慢慢回头,乞丐还缩在树下,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是能看透人心。“大爷,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乞丐没再说话,抓起红糖糕往嘴里塞,糕点渣子掉在胡子上,黏糊糊的。青娥皱着眉进了庙,心里像塞了团乱麻,香都忘了点。

拜完观音,她往回走时,乞丐已经没了影。破碗里的馒头还在,只是上面落了只黑虫,正往馒头皮里钻。青娥心里发毛,快步下了山。

回到镇上,青娥把这事跟爹娘说了。爹正劈柴,斧头“哐当”砸在木头上:“胡说八道!定是那花子饿疯了,咒人玩呢。”

娘却往她手里塞了块护身符,是去年去泰山求的,黄布缝着,边角都磨白了:“宁可信其有,这几日别出门了。”

可青娥是绣坊的绣娘,手里还有张家的嫁衣要赶。第二日一早,她还是背着绣篓去了绣坊。

绣坊里的姐妹们正说笑着描花样,见青娥进来,都停了手。李家嫂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青娥,你听说没?东头的王寡妇,昨儿去上坟,回来就中了邪,胡言乱语的。”

青娥手里的绣花针“噗”地扎在指头上,血珠滴在红绸缎上,像朵小桃花。“中邪?咋中邪的?”

“说是坟地里碰着个乞丐,给了个馒头,回来就说自己活不过三日,”李家嫂子往窗外瞅了瞅,“这不,刚请了道长去瞧。”

青娥的脸“唰”地白了。她想起那乞丐的话,手指尖都在抖,穿不上绣花针。

这日她没心思绣花,早早回了家。路过巷子口的杂货铺,掌柜的叫住她:“青娥,你娘让给你留的黄纸,说是要烧给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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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黄纸,指尖刚碰到,就觉得一阵冷,像握着块冰。抬头时,看见杂货铺的房梁上,落着只黑鸟,正歪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

第三日,青娥没去绣坊。她坐在窗前描花样,可眼睛总往院门口瞟。娘在灶房忙活,突然“哎呀”一声,青娥跑过去看,灶台上的粥锅翻了,米粥洒了一地,上面浮着层黑沫。

“邪门了,”娘用笤帚扫着,“好好的锅,咋就翻了。”

午后,天上飘起细雨,黏糊糊的,落在窗纸上,洇出一个个黑点子。青娥听见院门口有“笃笃”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拐杖敲门。

她扒着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个黑影蹲在对门的墙根下,穿着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正是那乞丐。

青娥吓得缩回手,捂住嘴不敢出声。那黑影像是察觉到了,慢慢站起来,往她家门口挪。雨丝落在他身上,没沾湿半分,倒像是烟,散了。

“女娃,我知道你在里面,”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那嫁衣,别绣了。”

青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张家的嫁衣,是给镇西头的张公子娶亲用的,张公子前几年死了个未婚妻,说是病死的,可镇上都传是被鬼缠死的。

“你到底是谁?想干啥?”青娥鼓起勇气,隔着门板喊。

黑影没回答,只是“嗬嗬”地笑,笑声顺着门缝钻进来,听得人头皮发麻。过了会儿,外面没了动静,青娥再扒着门缝看,黑影已经没了,地上留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朵莲花。

镯子,青娥认得——是张公子前未婚妻的陪嫁,下葬时戴着的。

她赶紧把银镯子捡起来,用布包着,往镇东头的道长家跑。雨越下越大,打在伞上“噼啪”响,路上的积水里,总像是有影子跟着她。

道长住在个小院子里,院门上挂着串桃木剑。青娥敲了半天门,门才开了条缝,老道探出头,眼睛半睁半闭:“进来吧,我等你多时了。”

道长的屋里摆着个香炉,插着三炷香,烟笔直地往上飘。青娥把银镯子递过去,结结巴巴地说了前因后果。

老道拿起银镯子,用指尖捻了捻,眉头皱成个疙瘩:“这镯子缠着怨气,是那张家死去的姑娘的。她不甘心,想找个替身。”

“替身?找我当替身?”青娥的声音发颤。

“你心善,阳气纯,又要绣她的嫁衣,最合她的意,”老道往香炉里添了把香灰,“那乞丐,是阴差,来勾魂的,见你心善,才提醒你。”

青娥愣住了:“阴差?他不是咒我?”

“五日是死期,也是转机,”老道从袖里摸出张符,“你把这符缝在嫁衣里,再去那姑娘的坟前,烧三炷香,说‘尘缘已了,各自安好’,或许能躲过。”

第四日,青娥揣着符,背着嫁衣去了张家坟地。坟地在乱葬岗,荒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呜呜”地响,像女人哭。

张家姑娘的坟前,立着块歪石碑,上面刻着“张氏翠莲之墓”。青娥把嫁衣铺在坟前,拿出针线,将黄符缝在嫁衣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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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脚刚收完,坟头的土突然“簌簌”往下掉,露出个黑窟窿,里面伸出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长而尖,抓向嫁衣。

青娥吓得往后缩,抓起带来的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插在坟前:“翠莲姑娘,尘缘已了,各自安好!”

那只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猛地缩了回去。坟头的窟窿慢慢合上,荒草又长了起来,遮住了石碑。

青娥不敢多待,抓起嫁衣就往回跑。路过乱葬岗的入口,看见那乞丐蹲在老槐树下,正啃着个馒头。

“女娃,”他抬起头,脸上的泥不知何时没了,露出张清癯的脸,眼神温和了许多,“明日午时,别出门。”

第五日,青娥在家待了一天。娘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灶膛里烧着旺旺的火,屋里暖融融的。

日头爬到头顶,青娥听见外面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娶亲的队伍。她扒着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只黑鸟在飞,嘴里叼着朵纸花,红得像血。

午时三刻刚过,那声音就没了。青娥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汗把衣裳都湿透了。

傍晚,道长来了。他摸了摸青娥的手腕,点了点头:“躲过了。那翠莲姑娘被符镇住,入了轮回,不会再来找你了。”

青娥这才笑了,眼眶红红的。她把那银镯子给了道长,道长说要拿去庙里超度,让它早日安息。

几日后,青娥去绣坊交嫁衣。张家的新媳妇试穿时,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嫁衣绣得好,穿上心里踏实。

李家嫂子凑过来,笑着说:“青娥,你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前几日那王寡妇,也被道长救过来了,说是那阴差也提醒过她。”

青娥绣着花,心里暖暖的。她想起那乞丐,或许阴差也有慈悲心,见不得善人枉死。

后来,镇上再没人见过那乞丐。只是每逢观音诞辰,庙门口的老槐树下,总会多些馒头糕点,不知是谁放的。

青娥也常去放。她会在那里站一会儿,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心善自有天护”,听得心里亮堂堂的。

有次她放完糕点,转身要走,看见只黑鸟落在槐树上,对着她叫了两声,然后展翅飞走,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竟不像先前那般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