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25日凌晨三点,’连长,我们是不是完了?’黑暗里,新兵小吴的声音带着哆嗦。”山谷里一片寂静,唯有越军炮弹偶尔划破夜空的尖啸提醒着众人——他们已被死死包围。带队的冯增敏摸了摸潮湿的头盔,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再硬撑,整个连怕都要交代在这片丛林里。
许多人不知道,冯增敏所在的部队本不在首轮出击序列。前线作战目标达成后,主力按既定计划后撤,第五十军主动请缨接替掩护,想在战功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那时,部队里新兵比例高得吓人,一些人甚至还没完全适应南疆潮热,枪磨得锃亮却没真开过几次火。指挥部原以为敌军主力已受创,形势不会再有大风浪,谁能料到越军两个师悄然回援,把这支换防部队死死锁进包围圈。
把时间拨回十多年前,中越关系曾一度亲如兄弟。抗美援越期间,我国援助的步枪、大米、轮胎源源不断通过滇越铁路运到河内。那条铁路当时几乎成了“友谊”的代名词。越战结束后,越南突然转向,把目光投向苏联,与中国渐行渐远。黎笋不断叫价,要求更多军械、更多贷款,而彼时的中国正为“四化”起步四处筹粮筹钢,实在供养不起这头日渐膨胀的“狮子”。磕磕绊绊几年后,1978年12月,越军越过暹粒平原,长驱柬埔寨。中国边境也不断出现越军哨所前移、民居被袭的报告,紧张氛围肉眼可见地上扬。
1979年2月17日,我军发起自卫反击作战。开战第一周打得异常猛烈,老部队进展迅速。但越南山地纵深大、地形复杂,部队越推进越吃力——尤其补给线一拉长,危险就开始堆叠。主力撤回国门时,冯增敏的连队成了“最后守门人”。他们的任务说来简单:架好机枪,拖住追兵,等掩护目标安全脱离后再按预定路线撤回。按剧本走,这不过是一次带火药味的演习。但越军突然加码,炮火和子弹倾斜而下,通讯也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切断。
冯增敏此刻面临三个选项:一,死守阵地;二,分散突围;三,接受俘虏通道。死守意味着弹尽粮绝后被敌军清场,生还概率趋零;分散突围得赌祖辈积多少德,没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夜里钻丛林简直是人人头顶一把镰刀;而第三条,看似苟且,却最现实。当时身边还有219人,七成是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带他们硬冲,不是冲锋,是送命”——这句冯增敏后来在庭审笔录中写下的话,成为他为自己辩解的重要理由。
选择,就在短短三十分钟内拍板。凌晨四点多,越军高音喇叭用蹩脚的中文喊话:“放下武器,可以活命。”冯增敏摘下钢盔,挥了白毛巾。接着,他让通讯兵把连旗折起,219名士兵举着双手依次走出掩体。这个画面对很多老兵来说是刺眼的,因为它与“宁死不屈”完全背道而驰。
叛逃和被俘是两把完全不同的尺子。战史里,对那些被围、负伤、失去战斗力后被迫缴械的官兵,军法条文通常给出审查、甄别乃至宽宥的空间;主动投降并且配合敌方宣传,则性质骤变。越南方面为宣传需要,迅速将冯增敏等人拉到摄制小组前,让他在镜头里控诉“上级抛弃”。有意思的是,越南主持人递过来一张事先写好的中文稿子,他照读得磕磕巴巴,最终做出的那段录像很快由河内电台对外播放。当天晚上,收音机里传来的背叛者声音让国内指挥部一片愕然。
四月底,中越双方完成第一批战俘交换。回国的列车驶进南宁站时,被俘连队中的绝大多数士兵低着头,眼里几乎没有光。复审组当天便将人分成三类:战斗中受伤被动落入敌手者、跟风交枪者、主导投降并配合敌宣者。冯增敏毫无悬念被归入第三类,审判书里写的是“战时临阵脱逃并严重动摇军心”。最终判决十五年有期徒刑——那是当时军法能给出的最重量级惩处之一。
牢狱生活枯燥而缓慢。冯增敏在看守所里写了厚厚一本“情况说明”,试图证明自己是为“保存有生力量”。但军人最硬的底层逻辑是使命与荣誉,不是胜算概率,审查机关并未采信他的解释。1980年代中期,部队对越轮战仍在间歇进行,一批批年轻人扛着新式步枪奔赴前线,冯增敏却只能透过厚玻璃关注外面的天气变化。十五年后刑满释放,他回到湖北老家,乡亲们的眼神充满复杂:熟人仍旧打招呼,却悄悄把孩子往屋后拉。隔壁老张在院墙上抽烟时说,“那是个不愿提的名字”,语气淡得像一口灰水。
诡谲的是,冯增敏终究活了下来,很多坚持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口血的兄弟却长眠无名高地。战争让人见识极端,也放大人性七情六欲。有人问:“如果换成你,敢保证不举手?”答案没人能提前写好。只是军法与传统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一旦跨过,就要付出代价。冯增敏的故事,被写进军法教材的附录,标题只有八个字——“临阵投降的下场”。这八个字,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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