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光有个姓赵的读书人,待人向来宽厚,说话又带着几分诙谐,街坊邻里都爱听他聊天。
赵家早年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到他这一辈已不复往日风光,但家底仍在,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关于这位赵先生,有段奇事是街坊李先生讲的。李先生年轻时曾认他做长辈,只是时隔多年,连赵先生的字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听来的这段奇遇。
那年赵先生路过清风店,傍晚在客栈歇脚时,叫了个年轻来陪酒。这女子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很讨人喜欢。
妓女
几杯酒下肚,赵先生望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忽然笑道:“说起来,某年我曾在这里住宿,叫了一个美女陪住了两晚,算来那位美女今年还未满四十岁。”
他随口说出那美女的小名,不料对面的年轻妓女眼睛一亮:“您说的是春姨吧?那是我亲姑姑,现在还在这街上营生呢!”
第二天一早,年轻妓女便领着赵先生去见姑姑。一进院门,就见个半老徐娘迎出来,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两人拉着手问起近况,正说得热络,里屋忽然走出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眯眼打量半晌,突然颤声叫道:“你是东光的赵相公?”
赵先生一愣,那老妪已抹起眼泪:“三十多年没见,你鬓角都白了,可这声音、这眉眼,一点没变!你是不是叫赵某某?”
这一问倒让赵先生记起了往事,原来,这老妪竟是他年轻时在此处相好的妓女。
三代人围着他见了面,也没有什么避忌,搬了酒桌一起在院里坐下,边喝边聊起旧事。
赵先生望着眼前的祖孙三代,恍惚觉得像在梦里,当年的青涩少年与如今的半百老翁,竟在同一处屋檐下重叠了。
他又在院里住了两晚才告辞。临走时,白发老妪拉着他的手嘱咐:“其实我们祖籍也是东光,我爹那辈才迁来这里,算到我孙女已是第四代了。不知老家的祖坟还在不在?”
她报出父亲的姓名,托赵先生回去帮忙打听。
赵先生回东光后,某次跟族里的老前辈闲聊时提起这事。
有位老人听完惊愕了许久,半晌才叹道:“我今天才算信了天道循环!那老妇人的爹,原是你曾祖父的门客啊!”
老人说,当年赵先生的曾祖父跟人打官司,那门客收了对方的银子,暗地里出卖了主人,害得官司一败涂地。后来事情败露,门客羞得带着全家逃走,从此杳无音信。
“还以为他们逃到天涯海角去了,想不到竟让你碰上,让他家三代女人,为他补偿过去的罪孽。天理昭昭,何其微妙,又何其可怕啊!”
赵先生听罢,端在手中的茶盏微微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在青布袖口上,竟浑然未觉。
他想起清风店那院中的三辈人,她们或许从未知晓,自己一辈辈在此处营生,竟是在替祖父偿还当年那笔见不得光的良心债。
原来有些债,从来不是换个地方、改个姓名就能一笔勾销的。它会在时光里默默蔓延,顺着血脉往下淌,让不曾亲历过往的后人,在无形中接过命运递来的账单。
望着院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赵先生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后来,这事不知怎的从赵家院儿里飘了出去,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
李先生对此也是颇为感慨,他说人这一辈子啊,欠了的,终究要还。逃得再远,也逃不过自己种下的因。可见做人做事,半点都不能亏了良心。
诚然,天理从不会缺席,只是有时会绕一段路,让时光把亏欠的因果,慢慢铺成一场避不开的遇见。
因果也从不迷路,它只是静候时光,将旧债还给故人。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故事改编自《阅微草堂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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