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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认为,当一顿饭从创造变成组装时,有些东西就永远死去了。
最近两天的罗永浩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连发几条微博,说西贝莜面村的餐食吃起来完全是预制菜的味道,又贵又难吃。然后他就和西贝创始人贾国龙隔空对轰,最新的进度是贾国龙已经声明要起诉罗老师了。
但有意思的是,贾国龙在2022年的媒体专访中自己说过:
预制菜是未来餐饮行业的大趋势”。
虽然西贝和海底捞一样,都有几万人工作在他们的中央厨房,源源不断输送各种半成品。可是在影响品牌声誉的大是大非面前,贾国龙还是选择了拼命否认的应对方式。
在山呼海啸般的支持罗永浩的声浪下,我们看到了大家反对预制菜“作弊”的决心。
只是,为什么?
/壹/

说起预制料理作弊,我想起最近看过的一档烹饪综艺,《一饭封神》。

节目里,香港明星谢霆锋是评委。海选的时候有一位选手做了一道菜,味道啥样都还不知道,但谢霆锋却毫不犹豫地把他淘汰了。理由是,这位选手在烹饪中,使用了一块市售的火锅底料。

我当时就有点困惑。

谢霆锋给出的解释,大致是希望看到厨师“原创”的东西。这个逻辑当然成立,毕竟是比赛。但这个场景,却让我开始思考一个在今天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的问题:在烹饪这件事上,“作弊”的边界,到底划在哪里?

用现成的火锅底料是作弊,那用瓶装的酱油、蚝油、料酒,算不算作弊?难道酿造酱油的黄豆,不该是你自己种的吗?或者说得更离谱一点,你用来爆锅的葱姜蒜,难道不该是你从种子开始培育的吗?

这个链条可以无限上溯,直到我们发现,在现代食品工业的体系下,没有任何一顿饭,是真正意义上的“从零开始”。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是食品工业流水线上的一个终端。

我们之所以对那个用火锅底料的厨子感到一丝不屑,是因为我们觉得他“走了捷径”。我们推崇那个为了吊一锅高汤,文火慢炖十几个小时的匠人,因为我们觉得那里面有心血,有时间,有“真诚”。

我们迷恋‘纯手工’的神话,不过是在消费一种与自己无关的、想象中的艰辛。

我们对一个厨子的所谓“捷径”的口诛笔伐,最终在我们自己身上得到了最讽刺的应验——当餐厅把我们也当作那个应该被淘汰的“作弊者”来投喂时,我们才真正愤怒了。

这种愤怒的根源,其实已远超一盘菜的好坏,它深深根植于我们民族对“吃”这件事,近乎信仰的执念与恐惧之中。

/贰/

中国人对吃这件事,是有一种集体创伤的。

你可能还记得,那些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名词:三聚氰胺、地沟油、瘦肉精、苏丹红……每一次曝光,都是对我们最基本信任的一次凌迟。

新闻随着时间淡去,但恐惧会沉淀。它像幽灵一样,盘踞在我们的集体潜意识里。

后来,社交媒体发达了,这种恐惧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你一定刷到过那些短视频,主播们用夸张的表情,把各种常见的食品添加剂混合在一起,复刻出以假乱真的“高科技”食品。他们管这叫“海克斯科技”,叫“科技与狠活儿”。

这些视频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它的爆火,精准地迎合了大众的情绪:看吧,我就知道,总有人在用我们看不懂的方式,悄悄地“害”我们。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被害妄想,不如说是一种在长期信息不对称和信任缺失下,形成的应激自我保护。

对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来说,生活里可以掌控的东西,其实不多。工作不由你,房价不由你,孩子的教育也不全由你。

只有这一日三餐,似乎是最后的堡垒。

我们至少可以选择,今天吃米饭还是吃面条,是吃楼下的兰州拉面,还是自己回家炒个鸡蛋。

这是一种微小但极其重要的掌控感。

而预制菜的出现,恰恰就是要攻破这座最后的堡垒。它用一种极其高效、标准、但完全不透明的方式,告诉你:别选了,你吃到的,都是我安排好的。

在餐桌上,我们不是在对抗某一种添加剂,而是在对抗一种‘被安排好’的命运感。

但吊诡的是,当我们把预制菜这只最新的“恶魔”放到卫生与安全的显微镜下,却发现它的“罪状”,或许并不在我们最担心的那个地方。

/叁/

让我们面对一个可能有点反常识的事实。

一家规范化运营的预制菜企业,它的中央厨房,大概率比你家楼下那家烟火缭绕、锅气十足的苍蝇馆子,要干净得多。

它有标准化的操作流程,有严格的品控体系,有金属探测仪,有微生物检测。在这里,一切都被量化,被规训。厨师的手,可能在整个烹饪过程中,都不会直接接触到食材。

而你爱去的那家小馆子呢?后厨可能狭窄、油腻,老板兼厨师的大叔,可能刚刚擦完汗的手,就顺手抓了一把葱花。

这当然不是绝对的,但从概率上说,工业化生产的卫生标准下限,要远远高于小作坊的下限。

所以,你看,事情变得有趣了。我们以为我们在乎的是卫生,是安全,但其实我们真正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

我们的怨气,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关于“尊严”的冒犯。

我走进一家餐厅,坐在一个有温度的桌边,期待的是一顿“饭”。饭,这个词是有意义的,它意味着一个厨师,在另一个空间里,为你切菜,为你开火,为你颠勺。这顿饭里,应该有人的气息,有锅的温度,有时间的痕迹。

而预制菜端上来的一瞬间,这种“关系”就被切断了。

服务员端上来的,不是一盘菜,而是一个工业制品。它和你在超市货架上买的薯片,本质上没有区别。它只是被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用微波炉或者沸水加热了一下。

当食物不再带有厨师的体温时,它就从一份心意,降格成了一份卡路里。

我付了堂食的钱,我忍受了等位的烦躁,我期待的是一次“被服务”的体验。最终,我只是一个流水线终端的质检员,负责检验这个料理包是否被加热均匀。

这才是那片不可触碰的“逆鳞”。它关乎我们作为一个人,是否被尊重。

我们拼尽全力抗拒被工业化冰冷的流水线统一安排,却可能忽略了,这条流水线的终点,是一个更加彻底的、无从选择的“公平”。

/肆/

可口可乐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工业化食品,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

它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实现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公平”。无论你是纽约华尔街的银行家,还是非洲某个小镇的少年,你们喝到的那一罐可口可乐,味道是完全一样的。

它用标准,抹平了阶级、地域和财富带来的所有差异。

如果我们把这个逻辑,嫁接到中餐上。(似乎看起来是迟早的事)

那未来经过无数次的数据建模和口味测试,某家巨头公司一定会推出一款“03号标准红烧肉预制料包”。它选用的是基因优化、肥瘦比最完美的猪肉,用的是精确到毫克的调料配比,经过最能激发美拉德反应的温度曲线烹制而成。

它非常美味,非常稳定,非常安全。

它迅速占领了全国的餐厅、食堂和家庭。慢慢地,那些费力不讨好、出品不稳定的红烧肉做法,就被淘汰了。小餐厅的厨师,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比“03号”更好吃的味道。

于是,一个新世界诞生了。在这个世界里,哪怕你富可敌国,你也永远吃不到比普通人更美味、更独特的红烧肉了。你只能吃到这个“高水平的平庸”。

所有关于“妈妈的味道”、“外婆的秘方”的记忆,都将失去物质载体。烹饪,这项延续了数千年、充满了个性与即兴的艺术,彻底消亡。

工业化最大的善意,是抹平了体验的下限;而它最残忍的地方,是也削掉了体验的上限。这才是预制菜背后,那个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未来。

原来,我们真正害怕的,不是吃到什么,而是有一天,我们再也吃不到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