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华北平原,弥漫着火药与焦土的气息。七七事变后,北平和天津先后沦陷,日军的铁蹄顺着平汉铁路南压,华北大地已无片刻宁静。
就在这一年八月,东北军第53军691团团长吕正操率部驻守冀中。上级命令他们掩护主力南撤,可谁都清楚,这等于是把他们推去当炮灰。
此时的吕正操,在接到军部的电报后,心里反复盘桓:是遵守命令,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血流成河,还是冒死违抗军令?在生与死、服从与抗争之间,他究竟会如何选择?
吕正操生于辽宁海城。少时就目睹日本人在东北横行霸道,百姓受尽欺凌。1922年,他投身东北军,自此便把“抗日”二字刻入骨髓。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他随部队退入关内。失去故土的痛楚让他夜夜难眠,也让他对日军的仇恨更深。六九一团里,不少官兵都是东北流亡学生或农民,他们与日军有血海深仇。正因如此,虽然这支部队在军中被视作“杂牌”,但拼杀起来个个不要命。
1937年八月初,军部下令六九一团一营防守永定河渡口。这是日军南下的必经要道,实则是一道用血肉去填的关口。
一营营长张振威,是个山东汉子。他对吕正操立下军令状:“只要弟兄们还有一口气,渡口就丢不了!”话虽铿锵,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几乎是一道必死的命令。
渡口阵地简陋,刚布防三天,日军的先头部队便蜂拥而至。黑压压的敌军,足有一个联队,还配备山炮和机枪。炮火如雨般倾泻在壕沟里,硝烟弥漫,泥土与血肉混在一起。
张振威带着五百多士兵坚守阵地,子弹一箱箱打空,手榴弹一颗颗扔尽。尸体堆积在壕沟口,已经看不出是己方还是敌军。到第二天黄昏,电话线被炸断,与团部的联系彻底中断。战壕里还能站起来的人不到一百,粮食早就断了,连伤员喝的水都要从弹坑里舀。
吕正操在团部心急如焚,望远镜里能看到渡口火光连天,枪声却越来越稀。他心里明白,一营已到了生死边缘。
就在此时,军部电报传来。那是军长万福麟亲笔签发:“该部任务已毕,着即放弃救援,主力加速南撤。”
短短十几个字,像利刃扎进吕正操的胸口。参谋劝他:“团长,命令下来了,咱不走就来不及了,一营怕是撑不住了。”
吕正操把电报攥得皱成一团。他太明白军长的心思:六九一团并非嫡系,在上级眼里,只是一支可有可无的“杂牌”。
那一夜,吕正操在帐篷里踱步不止。月光照在墙上挂着的东北地图,他想起张学良曾说过:“军人不能只顾自己保命。”
午夜时分,他下定决心:“备马,集合骑兵连和特务连!”
骑兵连长孙志远一听要去救援,立刻应声:“团长,弟兄们跟我冲!”吕正操按住他的肩膀:“别急,硬拼不行。咱摸黑绕过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三百余骑兵借着夜色,悄然逼近日军包围圈。鬼子以为一营早已无力抵抗,外围警戒松懈。哨兵正围火取暖,没料到黑暗中突然扑来的刺刀。
“快!”吕正操率先举枪,带队冲进阵地。残破的壕沟里,到处是血肉模糊的身影。张振威腹部中弹,仍用绑腿紧紧缠着伤口,他看见团长,泪水直流:“团长,你咋来了……”
“少废话!能走的都跟上!”吕正操吼着,战士们一边掩护,一边背起伤员。机枪火光撕裂夜空,子弹扫倒了一排排人。孙志远指挥骑兵下马掩护,手榴弹一阵猛投,轰声震耳。
拼杀两个多小时,天快亮时,他们终于撕开缺口。
清点人数时,场面令人心碎。五百多人的一营,仅有三十七人随队突围。张振威在掩护伤员时被流弹击中头部,倒在血泊中。
吕正操站在阵地残垣间,久久不语。他知道,虽然救下了三十几条命,但失去的远不止一个营。
回到团部,军部再次来电,表扬他们“奋勇作战”,字里行间却满是冷漠。几日后,调令下达:六九一团归军部直接指挥,要求立即南撤。
吕正操心里清楚,这是要剥夺他的独立性。
他在团部大院召集干部会议。风吹老槐树,叶声沙沙。
吕正操把调令摔在桌上:“弟兄们,鬼子打到家门口了,再撤能撤到哪?东北已经丢了,再往南走,咱们就成了没根的孩子!”
沉默片刻后,士兵们群情激昂:“团长,咱跟你干!不跟那帮只顾逃命的!”“就在冀中打游击,拼到底!”
不久,六九一团脱离第五十三军,在冀中举起“人民抗日自卫军”的旗帜。消息传开,周边农民、学生、甚至溃散的国民党士兵纷纷投奔。队伍迅速壮大,由一团发展成数千人。
1938年春,这支部队编入八路军第三纵队,吕正操任司令员。冀中平原,从此有了一支坚强的抗日铁军。
后来有人问他:“当初抗命,不怕军法吗?”
吕正操平静地说:“我是军人,更是中国人。看着弟兄们送死不救,那还叫人吗?”
那一年,山河破碎。但在永定河的月夜里,吕正操点亮了一盏灯。
这盏灯照亮了冀中,也点燃了更多人的斗志。它告诉人们:总有人不会放弃抵抗,总有军人记得自己为何扛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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