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挥出那柄剑时,周围汉军都往后退了一步,乌江边风刮得厉害,他听见远处乌骓马在叫,亭长的小船在江心转着圈儿。

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八年前带着八千江东子弟过江,铠甲上的铜扣子亮得刺眼,如今只剩二十八具骑兵的尸首躺在沙地上,血水慢慢渗进沙里,像极了他这些年一点点耗光的力气。

吕马童举着令旗喊赏,声音尖得人耳朵发麻,当年在彭城酒馆里,这小子捧着酒坛子说项王必成大业,如今却成了刘邦的刀,韩信、陈平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他们从前在他帐下连个正经活儿都捞不着,转身投了汉王,像被雨淋过的草,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疯长。

他突然懂了,自己输在哪儿,刘邦那个连郡守都不放在眼里的亭长,能把每个逃散的兵,重新凑成一团火,去年在荥阳城下,他打得刘邦只剩五百人,可到了第二年春天,人家又拉起三万人马,他项羽呢,每打一仗就像割自己的肉,割一次少一点,割完了,就再也长不回来。

乌江水还在流,亭长第三次划船靠岸,想起临死前看过的楚军阵亡名单,有个新兵叫项悍,是项梁老家铁匠的儿子,这些年他忙着打仗,军中补给全靠项梁留下的旧部撑着,要是叔父还在,或许能帮他在江东重新拉起队伍。

但江东的老人们不信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人,骨头早散在巨鹿、成皋、函谷那些地方,他握剑的手抖着,忽然觉得刘邦说得对,该死的本来就是他。

最后那剑刺进了自己的心口,汉军的喊声吵得江水都翻了,他倒下的时候,看见对岸有个放牛娃在吹竹叶,那调子,和当年江东送别将士时唱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