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围观群众


从今年6月开始,周期底部挣扎的白酒行业,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曾被视为鄙视链底端,只能坐小孩那桌的低度酒,一时间成了酒企们纷纷加码的香饽饽。

五粮液、泸州老窖、洋河、古井、舍得......2个月内,酒企们或官宣,或上市了自己的低度新品。

传统“底线”38°?不存在的!酒企们直接干到30°以下!而且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酒企们默契十足,在降度的路上激情狂奔,以至于像是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不喝白酒的年轻人,降度就一定会喝?

白酒降度,被不少媒体渲染为“白酒的一次温柔俯身”。

但如果回顾中外烈酒发展历史,则会发现白酒的这场向下兼容,其实既不特别,更不珍贵。

首先,在白酒的发展史里,类似的“温柔俯身”,发生过数次。

其中固然有政策推动,比如1987年中国白酒“贵阳会议”,国家正式提出“高度酒向低度酒转变”。

但更多的是顺应白酒周期,比如1989年,白酒迎来行业调整,市场进入寒冬,众多名酒被迫调价。

相较直接调低主品价格,古井贡酒创造性地提出“降度降价”策略,以此走出困境,甚至在1995年创下历史最佳业绩,跻身行业第二。

此后每逢调整期,总有企业“降度”。背后逻辑在于,白酒调整往往因政策收紧或高端下行,在量价齐跌的困境下,选择向下发力低度白酒,更能吸引大众消费。

此处必须强调,降度是为了降价,降价是为了吸引更多消费群,以此度过周期下行。

而从2022年开始的本轮白酒周期,不管是从持续时间还是影响的深度和广度,都超过了行业预期。今年上半年仅有6家酒企实现业绩小幅增长,足以说明这一点。

换言之,降度并非年轻人专属,所谓的“俯身”,并不是因为“他们知道错了”,更像是“他们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其次,年轻人一定喜欢低度白酒吗?“低度=年轻”的公式,一定成立吗?

白酒们最近都在挑战度数“下限”,泸州老窖官宣28度国窖1573,古井贡酒推出26度新品,酒鬼酒也在筹备18度的超低度产品。

的确,你可以举出诸多低度酒在年轻人中风靡的例子,比如12°起步的梅见青梅酒,比如定义低度酒潮流的RIO预调鸡尾酒,它们最近甚至还推出了有史以来酒精度最高的12°花果香调酒,再比如普遍认为与年轻人距离更近的清酒,度数大多在15°左右。

从左至右:獭祭、梅见、RIO12°

问题是它们在年轻人中风靡,根源似乎并非度数,而是口感和风味。

另一组更扎心的数据,是根据凤凰网酒业最近发起的一项调查数据,在数百位调查对象中,90%的年轻人不喝白酒,70%对低度化表示“随便或无所谓”。

没有培养出消费习惯的年轻人,显然不会主动关注白酒降度,尤其是它还建立在“年轻人应该喜欢低度白酒”这个预设的、有些爹味的前提下的时候。

更何况,低度白酒这条路,本身就是两头不讨好。

白酒低度化的初衷是好的,它的目的是降低灼烧、刺激的口感,获得更好的适口性。

但这不代表白酒就更好喝了,事实上降度又会带来新的问题。

尽管早在1974年,张弓酒厂总工程师郭宗武以“冷冻过滤”的方式,解决了白酒降度后出现絮状沉积物的问题,但怎样在降度后做到“低而不淡”,一直是酒企面临的重大考验。

白酒的核心工艺是固态发酵,风味物质主要来自酒曲在发酵过程中产生的复杂酸酯体系,它们构成白酒的风味骨架,而这些物质与窖池窖泥微生物的互动,则进一步强化白酒风味的复合感。

因而白酒的风味是一种“内源性”的,它并不稳定,这种不稳定体现在几个方面:

其一,白酒风味高度依赖酒精呈现,任何手法的稀释(加冰/水)都会影响风味表现;

其二,风味物质溶于酒精但不溶于水,白酒加浆(加水)后不仅风味变淡,还有可能产生怪味;

其三,白酒香气的挥发需要一定的温度条件,加冰会显著影响白酒香气。

工艺之外,白酒度数的演化过程也很能说明问题。

茅台曾于1989年上市39°“低度飞天”,但很快被市场边缘化。国内消费者的评价是“酒体寡淡,标志性的酱香、焦糊香、花果香大幅减弱,回味单薄”。

此后飞天的最低度数被定格至43°,延续至今。

无独有偶,1990年代,五粮液、泸州老窖、洋河等浓香代表,也将各自产品的最低度数定在38°。

清香型代表汾酒的最低度数为38°“汾特佳”,这款产品并未延续一贯的“汾”牌。而打了“汾”牌的产品最低度数为42°。

不同香型的低度白酒度数落在38°-43°区间并非偶然,而是技法和工艺决定的。

因而该度数区间也被认为是白酒低度酒的“底”,不是说不能向下突破,只是再降度不管是对酒体的呈现,还是收获的边际增量,都不理想。

不否认白酒降度属于酒企自己给自己“上难度”,其背后需要的工艺技法并不比酿造高度酒容易。

亚油酸乙酯(一种高级脂肪酸)溶解度随酒精度下降递减

问题是过程的艰辛并不总会带来理想的结局。在颠覆性酿造技法出现之前,30°以下的白酒,大概率是不好喝的。

但对白酒基本盘来说,香气和风味的削弱让他们大概率不会成为低度白酒的受众,诸多“老酒鬼”对低度酒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更何况,品牌降度降价,本身还会对已有形象造成冲击。

因而近期白酒厂商们默契十足地主攻低度酒,颠覆程度之大胆,一方面足以显示出白酒当前困顿程度之剧烈,另一方面,似乎也有“病急乱投医”之感。

那么如果为了追求好喝,能不能不降度,只是在口感和喝法上做文章?以此吸引年轻人作为增量?

近些年金酒的复兴已经说明这种做法可行,其“普适性”,在于它能成为大多数鸡尾酒的基酒。

不管是著名的金汤力(Gin Tonic),还是007忠爱的干马丁尼(Dry Martini),抑或是女士们喜爱的“新加坡司令”,都以金酒为基酒。财联社在报道中称:“酒馆、酒吧往往会提供个性化调制方案,选择困难时它往往是人们的首选。”

从左至右:Singapore sling, Dry Martini, Gin Tonic

这种路径对洋酒也许可行,但对大多数白酒,很遗憾,走不通。

因为洋酒的风味大多是“外源性”的,以威士忌为例,其香气和口感主要来自在橡木桶中的陈放过程,风味物质更加稳定,且不会被低温抑制,更能兼容各种创意。

而且,除清香型之外,白酒本身强调风味和口感的复合,对果汁、碳酸饮料等成分排斥,硬兑到一起喝很容易显得不伦不类。

而如果不能给出口感上的解决方案,产品自身的降度,很难吸引年轻人关注。

市场鼓励酒企们的创新,但要想破局,酒企们可能还需拿出更多诚意。

所谓白酒破局,指代的底层逻辑,是白酒需要转变自身定位。

即从传统的商务消费,向新消费转变。夸张一点说,什么时候年轻人能把白酒和泡泡玛特划等号了,白酒的破局就算成功了。

这十分困难,但尚有样本可供借鉴。

从2022年开始,不管是人均GDP(1.27万美元),还是老龄化人口比例(65岁以上人口占比15%),抑或是地产低迷期的影响,中国经济与80、90年代的日本经济都有一定的相似性。

这种相似性同样延伸至消费层面。日本作家三浦展在其《第四消费时代》中,将该阶段描述为第三消费社会向第四消费社会的转型期,而“新消费”时代的变革,主要有以下表现:

值得强调的是,以三得利为代表的日威复兴,也正发生于这一时期。白酒破局,或许能从中找到参考。

事实上,你能看到白酒行业围绕上述五个层面,已经做出了一定的努力。

消费降级,意味着消费者不再为高品牌溢价买单,优衣库和无印良品乘势崛起。

体现在白酒行业,就是前几年争相打造的高端化故事不再被市场买账,百元以下的光瓶酒成为厂商加码的主流产品。

从左至右:黑盖泸州老窖,洋河光瓶酒,沱牌特级T68

渠道变革,买白酒不必非得去老气横秋的烟酒店,明亮的商超和线上渠道占比都在提升。

健康化,白酒近期的两大风向——降度和小酒化,都有围绕这一方向发力的意味。

消费本土化,作为中国特有的烈酒品类,白酒在这方面得天独厚,不多赘述。

唯独在精神消费层面,白酒天然与年轻人割裂,因为它带着酒桌文化的烙印,容易让人将之与“规训”、“服从”等概念划等号。

而经济低迷期的一大特征,往往就是买房买车的人变少,宠物经济、动漫手办等精神消费明显增加,背后是新消费人群对主权的宣示,也是对悦己需求的极致表达。

这也许是白酒最难的转身,但同样是不可回避的必经之路。如果年轻人甚至连了解都不愿意,其他层面又何从谈起?

酒企想让年轻人走近自己,第一步是需要主动亲近年轻人的精神世界,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

哪些是能听懂的方式?

比如偶像经济,让偶像成为年轻人与自己产品之间的桥梁;

五粮液·一见倾心&邓紫棋

比如放弃爹味,让年轻人自由决定白酒喝法,甚至化身最潮的社交尖货。

从左至右:汾酒柠茶,茉莉冰汾,粉葡汾酒,来源:B站

再比如下沉到年轻人的消费场景里,亲手撕碎“商务”滤镜。

郎酒“火锅英雄会”,图源:封面新闻

由此来看,白酒行业的破局,从来不是度数或者场景的单一维度,而是从市场认知,品牌突破到消费习惯养成的全面重构。

不否认降度存在其可取之处,但当酒企扎堆降度之际,在这场看上去颇有些浮躁的、高度同质化的浪潮里,唯有做好了体系化转向准备的酒企,才能真正被市场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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