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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千寻

编辑 | 璇子

父亲走的那一年

我只有七岁半

大人们都在抽泣哭喊

但我感觉这一切似乎都

与我无关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啥

等到长大才知道

啥就是

娃没了大

——郑钧《父的三北》

父亲到底是哪年去世的,去世时多少岁,那年我多少岁,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我一直记不住。

8月27日早上7点01,我收到母亲的视频电话。她说:你大妈不在了。

大妈是大伯的妻子。从小到大,我的生活跟她没有多少交集,我似乎跟她也没有多浓的感情。可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还是眼泪流了一脸,静静地,一个人。

印象里,父亲去世之后,我就是这样流眼泪的。不管多伤心,流泪都不会出声。

带着孩子坐高铁回了老家,先与家人在县城相聚,再全家回村里奔丧。一路上,我都没有眼泪。我提前预想了回村的画面:在灵前默默拿起四根香磕四个头做四个揖,退到旁边,看着别人跪在灵前放声大哭,守灵的人劝起来,却也站不稳,得守灵的人架着胳膊扶着,吊丧的人弯腰继续放声大哭。

从父亲去世到现在,我总共参加过三场葬礼,这是我看见的最悲痛的哭。如果与逝者关系亲密,这样当众豪哭,我很羡慕,因为我想那样却做不到。我曾无数次幻想长跪于父亲坟前,任哭声四起,任眼泪横飞,但从未实现过。

等我们一行人到了大妈家巷子口,母亲从后备箱拿出孝衣让我穿上。出乎预想的是,孝衣披上身的一瞬间,我的眼泪决堤了。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可根本不管用,声音像从胸腔很深的地方隆隆而来。

“大妈……”我跪倒在遗像前,由不得自己大声叫她,由不得自己出声大哭,由不得自己一遍一遍地说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大妈的女儿堂姐劝我:不哭了不哭了,她都88岁了。堂姐搀着我胳膊扶我起来,我又抱住站在身边的二堂哥,继续哭。二堂哥也劝。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转身看到大堂嫂,眼泪又决堤了,依然带着哭声。

父亲去世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只见过大妈两次面。第一次回村见她后,我想给她买个收音机。她的收音机太老了,只能收一个台,还有杂音。很多年后在一场婚礼上再见到她,我想给她买箱水蜜桃饮料。她说她爱喝,而且还是喝冰镇的。我惊叹她八十几了,身体比我的还好。

可,哪一个东西我都没送成,漫长的年岁里,我就回去过一次,那一次,她没在家。

被大堂嫂和大堂哥领进里屋,我坐在沙发上拉着他们的手,流着泪问他们身体都好不好,大嫂红着眼睛说都好着都好着,什么都好。我一边暗自惊讶他俩怎么那么矮了,小时候跟他们住一起的时候,他们不是这个身高。一边像是有部分抽离出身体,看着和他们说话的我,说:你能当众出声大哭了。

父亲葬礼的时候,我也出声哭了,是小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小声哭是假哭。

从踏进老家门,看到几个人围着一口棺材在哭,我就开始假哭了。我跪在父亲棺材前,眯起眼咧起嘴小声呜呜,有人一把把我拉进怀里。但其实,我没有一点点的悲伤、难过,只是跟着大人的样子哭起来,是装着哭,觉得自己应该哭才对。

可头一晚,我独自一人在镇子上的家里时,明明很伤心,跪在地上,默默流泪。想象了各种场景,父亲或是摔成永久性残疾,或是摔成植物人。我讲笑话逗他开心,喂他吃饭,帮他洗脸,劝他乖乖吃药。

当时家里养了一条性子非常猛烈,体格堪比藏獒的狗,急起来连母亲都咬得露出白骨过。它只听父亲的话,我一直都很怕那条狗。我正想着流着泪,它突然开始狂吠,一声接一声,跟疯了似的往前冲,想要挣脱狗链。我害怕极了,赶忙关上仓库和前厅之间的木门。几分钟后,它真的挣脱那条金属狗链,撞开我关上的门,摇着尾巴,安静地卧在我身边,嗓子眼儿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它满眼哀伤仰头看我的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把它的头搂进怀里,一边抚摸着它的身体,一边出声地哭。

但,回到村里,看到巷子口挂着白色条幅上面写着黑色的什么字时,我知道我的想象都不对。父亲不是摔成残疾也不是摔成植物人,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我的反应不是悲痛欲绝,是发现自己并不伤心后,心里很惶恐,没有眼泪怎么办。

按照老家的风俗,当晚要接灵,儿孙都要跪在灵前,按照辈分大小依次烧纸、磕头、作揖、敬酒。

我本来只是默默坐着,间歇性被别人的哭容打动落泪。也预想轮到我的时候,应该是平静地做完所有仪式。但又一次出乎预想,膝盖落到垫子上的刹那,泪如泉涌,拿香的手一直在抖,得使劲捏着香,稳住,才能把它们插进香坛。敬酒时,我抬头嘶喊:大妈,对不起。

父亲葬礼接灵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不敢抬一下,生怕被人看出来自己并不悲伤。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哭声里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语言,我不知所措,大拇趾和二拇趾在鞋子里来回交叉搓着。我的哭声里得带点啥呢?听到旁边的堂姐说:大大(陕西话,叔叔的意思),叫你你咋不答应啊。我想:对,我也可以说这句。我便说了,肩膀往下一沉,心里轻松许多。不一会儿听见身后看接灵的村里人,说:你看忠孝哭得鼻涕口水拉到地上。我又紧张起来,堂哥不是亲儿子,却那么悲伤,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清早,送埋大妈。所有儿孙都要围着她的棺材走一圈。她的棺材盖没合,她的脸露着。她怎么那么瘦了,眼窝深陷,颧骨耸起,脸的颜色像是土色和青色混在一起。第一次见到亲人尸体,我有些害怕,不敢细看。

父亲葬礼那三天,我不知道母亲和哥哥在哪里,只有一晚是跟他俩和衣睡在一张床上,谁也没敢看谁,谁也没和谁说半个字。那几天,到处都是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哭泣声、骂笑声,各种嘈杂。我偶尔能听见哥哥上气不接下气的啜泣声,却看不见他。

片刻的宁静出现在父亲送埋的前一天下午,我清晰地看见阳光顺着斑驳的门框斜照在棺材上。也看见只比父亲大不了几岁的姑父一下像个老头儿,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搬个小板凳放在棺材边,慢慢站上去。毛巾一半捏在他手里,一半在空着抖着,我知道,是他在发抖。他边用袖子抹泪边给父亲擦脸,时不时地叹口长气。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很想走过去看看父亲。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用沙哑的嗓子拖着声音说:“娃啊,不敢看,不要看,乖。”

我就非常听话地压着自己强烈的想法,真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姑父的鼻涕拉在半空,看着水被父亲的血染成红色。当时,我与父亲就几步远。

送埋大妈的队伍渐渐走到了家族墓园。悲伤又一次袭来,我用手捂着嘴,上气不接下气。头脑里尽是已经去世的亲人,大伯、大姑、二姑、父亲、堂哥、堂嫂、堂伯、堂妈……他们一个个都很年轻就走了,父亲这辈,就只剩母亲和大姑父了。而除了父亲,所有人的葬礼我都没参加过。想起父亲的棺材刚下好,堂哥突然跑出队伍,跳进墓坑,趴在棺材上,放声痛哭,撕破喉咙地喊着“大大”。三个男人急忙跑过去,像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抬出来。

看着大妈的棺材从车上抬下来,准备下葬,我再也绷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她:大妈,大妈。记不清是谁在两边搀着我,我只是知道肚子里有一块地方不停地往下沉,像是痉挛,痛得直不起腰。堂妹说下葬不能哭,我赶紧捂住嘴,右手和嘴唇都在颤抖,眼球好像在往外凸。

当年父亲下葬完,我按照大人们的指示,单独出列,在众目睽睽之下,拘谨、害羞地低着头,慢慢走到墓坑前面,背对棺材,使劲扔出大人们塞在我手里的两个馒头。接着,唢呐起,哭声起,我继续装哭。

大妈葬礼结束,回到家里,我躺到丈夫身边,他握住我的手。

我对他说:“我能在人前大声哭了。我也没想到,大妈去世,我会这么悲伤,眼睛都花了,吃饭夹菜时,眼前总有白色花纹一样的东西。我没给谁说,吃不下啥,就强迫自己喝了很多水。”

丈夫轻轻摇了摇我的手,说:“你不是悲伤大妈,你是悲伤你爸。”

他的话音刚落,我的两只眼里就立刻涌满眼泪。

身体很诚实。

可我还是疑惑,明明就是很后悔怎么那么少回去,怎么就没去看大妈,这么多年我都干啥了。

接着一个问题出现在心里:如果爸爸没去世,面对大妈88岁走,我还会不会如此悲伤?

眼泪又涌了出来。

大妈葬礼上,每一项仪式进行时,我都会默想:原来是这样。都会想起二十多年前父亲的葬礼,以及葬礼上那个不知道母亲和哥哥在哪里,惶恐自己没有眼泪,害怕被人看出在装哭,无暇顾及葬礼仪式的小小的自己。

父亲葬礼结束后,哥哥继续去外省读书,母亲着手处理生意,我接着上学,在表面看似已经正常的生活里,我总会想起父亲,正吃着面就想他了,正看着书就想他了,正走着路就想他了。每次都是双眼噙满泪水,看不清任何东西,得使尽全身力气忍着,生怕眼泪流出来。

父亲走后两年多里,我频繁地梦到他,不管是什么场景,最后都会抱着他的双腿,惊喜却又哭着说:爸爸,我以为你都不在了。

这些悲伤,我从未向任何人表达过,以为随着时间过去,悲伤就会过去。然而,漫长的二十多年里,时间过去一年,悲伤就会长一寸,我还是总会在某个只有自己的时刻,某个夜晚,与安静的眼泪不期而遇。

十三年前五一,在老家派出所办理身份证相关事宜,竟意外碰到了表哥表嫂。我叫了声哥,就在工作室抱着他的胳膊哭了,他的双眼一下也通红通红。后来,我们一起吃饭,他念叨我太瘦了,还要带我去商场买金项链。

十一年前春节,带着丈夫回老家认门,去拜访堂伯时,他正和三五好友吃菜喝酒。其中一位我认识,也是父亲的朋友。看着他黄而浑浊的眼珠,和沟壑纵横的脸,我心里惊讶明明意气风发的他怎么那么老了。我叫了声伯伯,他茫然地看着我,不知我是谁。“我是豆豆”,他愣了两秒,就拖着哭腔叫了声“狗娃”(父亲的小名)。我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他的眼泪也从眼角顺着鼻梁下落。

从这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我不知怎么面对久未重逢的亲人们,也不知怎么面对小时候经常见的父亲的朋友们,以及不经常见却认识的乡亲们。

好像,我能从他们脸上看见父亲的模样,我害怕自己又绷不住哭。

但,我知道自己是渴望回去的。我想站在铁道上俯瞰整个村子,想绕着村子四周的老城墙走走,想在巷子口的碌碡上蹲一蹲,想看看家里的老房子,想去学校听听铃声,想看看新修的河坝,想听听人们讲我小时候的故事。

翻看过去的文字,我才知道,原来离过年还有七个月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开始刀光剑影,到底是回还是不回。

只是,终究,害怕胜过渴望。

有一年清明上坟,南路不通,我和丈夫只能驾车从北路回,要从村子中间穿过。我很抗拒但也没有办法,只能默默祈祷不要遇见任何人。车子刚行驶进村北的水泥路上时,我的眼睛就湿了,心里亲切又紧张。路上还是遇到了小时候经常找母亲聊天的邻居,她弯腰探头想知道车里是谁。坐在后面的我赶紧将背贴紧座位靠背,急促地对丈夫说:开快点,开快点。

大妈葬礼上,乡亲们的面孔一一出现,但我已经能亲切地拉着他们的手,叫妈,叫姑,叫叔,叫伯,叫哥,叫姐。他们有的还认识我,有的已经认不出了,自报家门后,他们满脸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哎呀,豆豆回来了”。有的高兴地拉着我去找别人,说:“你看这是谁。” 甚至曾经神智不大清楚的邻居,都还能一眼认出我。她还是那么年轻,好像什么都没变。我拉着她的手,她咧开嘴笑起,头扭向一边。

不知是年龄带来的舒展与感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清楚地知道,我可以当众不管不顾、肆无忌惮地哭了,可以向亲人们当面表达对他们的亏欠和想念,可以看到乡里乡亲,心里很亲切,会不由自主用双手拉住他们的双手,甚至看到学前班老师时,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是的,那个当年面对父亲去世,整个人发懵,像空心人一样假哭的小女孩,在长达26年的时光里,学会了如何与父亲告别。

她再也不怕归乡了,再也不怕看到多年未见的亲人了,再也不怕看到多年未见的乡亲了,再也不怕看到他们明明还很年轻怎么就老了。

所有久违重逢的眼泪都在大妈葬礼上流过了,从今往后,就只剩下带着丈夫孩子去仔细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就只剩下与亲人嘘寒问暖灯火围坐。

光明正大地。

大妈葬礼上,遇见了二十多年未见的堂姑,叫了声姑后,我就泪眼朦胧,轻轻俯在她的肩头。她一把紧紧地抱住我,流着泪哽咽地说:”这是我豆豆,我豆豆可怜了,99年的时候,把娃一个人锁在家里,这是我豆豆……“

现在,我可以清楚地说出,父亲去世那年是1999年,他享年46岁,那年我1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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