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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会战后,原本踌躇满志,想要在中国战场上露一手的日军第十师团长矶谷廉介被免职了。原因自然是在台儿庄之战中吃了败仗。

也是,一个特务出身的人,在战场上充什么名将啊?

此后,矶谷廉介调任关东军参谋长,又担任过香港总督,算是告别了军界。

矶谷廉介走了,筱冢义男来了。

在日军的17个常设师团中,第十师团并不是特别出彩。

日本军界普遍认为,出身仙台的第2师团、广岛的第5师团、熊本的第6师团才是1流师团,第十师团充其量只能排在二流之列,甚至还不如同样出身仙台,后被撤编又恢复编制的13师团。

对此,筱冢义男不服。

他认为,第十师团之所以在徐州会战中表现不佳,是因为矶谷廉介当特务当久了,已经忘了如何指挥作战了。而他不同,他可是个纯粹的军人。

因此,1938年8月,当在商城一线作战的日军13师团受到宋希濂第71军的强烈阻击,被阻于富金山下,日军第2军司令官命令第十师团沿六安、固始、潢川一线推进,其目的是绕过富金山防线直取信阳,截断中国部队南撤之路后再直下武汉的时候,筱冢义男感到机会来了。

一是得益于日本完善的兵役制度,第十师团虽然在台儿庄之战、禹王山之战中损失惨重,但部队快速得到了恢复。此战,第十师团基本上已经齐装满员。

其二,反观在六安、固始、潢川一线的西北军和东北军,在徐州会战后,虽然得到了恢复,但补充的兵员大多为新兵,而非像第十师团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预备役士兵。

以一个齐装满员的且久经训练的精锐师团对阵新兵满营的西北军,这个仗赢定了。

筱冢义男基于情报的判断基本是正确的,接到命令要在潢川一线阻敌的西北军第59军军长张荩忱(自忠)也正在为此事犯愁。

徐州会战,第59军老兵折损率在七成以上。虽然后来兵员补充的倒也充足,但大多数为一些地方保安团和新兵。这样的部队拉到一线与精锐日军师团抗衡,究竟能有几分胜利的把握,张荩忱心里没底。

徐州会战前后,宋哲元一系的由第29军为基干的老西北军所遭到的待遇是不公的。

同为西北军,孙防鲁(连仲)部被编为第2集团军,被军法从事的韩复榘第3集团军番号也得到了保留,而由29军为基干组建的1集团军番号却给了滇军,原1集团军的3个军被拆分到了各个战场。

孙防鲁 图片来自网络

蒋氏的这种安排,要说宋哲元一系的老西北军没有意见,那也是不可能的。

可命令既下,张荩忱不敢怠慢,立即召集诸将部署迎战。

接替李宗仁指挥第五战区作战的白崇禧给的命令是,第59军立即结束在信阳的休整,开赴潢川布防,阻止日军继续西进。防御时间截止日为9月18日。

若第59军能在潢川阻敌,刚赶到信阳不久的胡宗南部就可以在信阳、武胜关等地展开兵力布防。

第十师团的进攻是疯狂的。

就在第59军整装奔赴潢川一线布防的时候,9月6日,固始失守,第十师团沿固潢公路直扑潢川。

张荩忱感到压力很大。

因为潢川位于信阳正东,是日军沿固潢公路西取信阳的必经之地。

如果说这一带像富金山一样山高林密、地势险峻的话,张荩忱倒也不过于担忧。

可这一带地势平坦,缺少地理屏障,是非常典型的易攻难守之地。在这种地形上与具有火力优势的日军作战,是很困难的。

因此,要想达成第五战区长官部命令,就不能硬拼,而应以潢川作为一个防守稳固点,以其为核心建立一个防御体系,在潢川外线层层设置阻击阵地,各部节节阻敌。只有这样,才能尽量达成长官部规定的迟滞敌军、争取时间的目的。

如果仅固守潢川一地,这就把空间完全拱手与敌。失去了空间,自然也就得不到时间。

失去了时间和空间,59军就只能处于一种坐等挨打的状态。即便能坚持到9月18日,突围又是一个大困难。即便能够突围,59军的损失必将是巨大的。

可时间紧、任务重,战局的发展已不允许张荩忱过多考虑如何防御潢川的问题。这个问题就留在奔赴潢川的路途中考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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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出发不久,拦路虎出现了。

由于第59军的官兵皆为北方人,补充进来的新兵和保安团也大多为河北、山东和豫北子弟,对豫南、鄂东这一带的气候非常不适应。

这里一会儿晴空无云,太阳毒辣,把部队晒得头晕眼花;一会儿大雨倾盆,又把部队浇得如落汤鸡一般;雨停之后,气温上升,整个部队又像进入了蒸笼一般。

在这种晒、冷、蒸三种不同气候的反复折腾中,第59军开始减员了。

减员的数量是很可怕的。

因缺医少药,得病的士兵无法得到及时救治;因缺乏运输工具,部队的装备和辎重皆由士兵携带,更加造成了减员的增加。第59军每一天因病致死的士兵以排为单位,因病掉队的士兵以营为单位。

但“慈不掌兵”,59军遇到的困难,难道日军就没遇到吗?关键在于谁更能坚持。

张荩忱虽然爱兵如子,可在双方相向疾进的紧要关头,若因自己的一念仁慈耽误了进兵时间,让第十师团抢先占据了潢川,丧失了信阳以东一个重要的战略支撑点,会对接下来的武汉会战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会直接造成武汉会战的失败。

张荩忱是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的。

若日军抢先占据潢川,然后威逼信阳,使得胡宗南部未能及时展开,造成信阳、武胜关一线失守,那么,正在大别山北麓与敌苦战的第2集团军之宋希濂第71军和田镇南第30军将被隔绝于敌后。

若出现这种局面,这个责任张荩忱是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

为此,哪怕张荩忱再心疼自己的士兵,也不断催促部队疾进,第59军终于抢在第十师团之前到达了潢川。

到达潢川后,张荩忱立即召开作战会议,把他在路上所谋划的作战方案部署了下去。

具体部署是:

其一、命令59师主力第38师1131旅先期推进到固始以西的春和集阻敌。其任务是迟滞日军向西推进,为59军其他部队展开赢得时间。

其二,命令180师之独39旅固守潢川城、独26旅前出至潢川以东七里岗一线布防,作为二线防御阵地。

其三,第38师其余部队部署在潢川城西的二十里铺担任预备队。

其任务有二,一是担任预备队,随时准备机动作战;二是为了防止日军迂回。

由于第29军驻扎华北时与日军多有接触,张荩忱深晓日军战法。

日军常见的作战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分进合击,通过迂回穿插至对手防线侧后,然后发起进攻,造成对手全线动摇以取胜。

二是利用地理障碍。通过穿插迂回,将对手驱至地理障碍,然后包围歼灭。

由于潢川地形缺乏地理障碍,张荩忱判断,日军非常有可能会采取分进合击的战术,通过迂回至潢川以西、以北地区,让潢川以东一线守军的信心发生动摇,然后正面部队发起猛攻,让守军溃败。

事后证明,张荩忱的判断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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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已定,张荩忱就得到了前线的报告,说先期赶至春和集的113旅与第十师团先头部队第8旅团已经开战了。

日军第8旅团也是骄横异常。

他们在9月6日占领固始后,旅团长冈田资少将认为,第8旅团势头很好,若能一鼓作气直下潢川,第十师团不仅可以一雪在台儿庄受到重创之辱,自己也会立下战功,在领章上再添一个星星。

可没料到,张荩忱已经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提前派113旅前出至春和集,挡住了第8旅团。

就这样,在春和集,59军的一个旅和第十师团的一个旅团接上火儿了。

日军的一个旅团约万余人,按照双方战力对比,日军一个师团能与中国部队的3到4个军抗衡,这就意味着日军一个旅团能与中国部队的一个军交战,而且还是那种嫡系军。

而中国部队一个旅兵力在5000~6000人,无论从兵员数量还是火力装备,都无法与日军一个旅团相比。

可即使是这样,113旅仍然在春和集顽强抵抗了第8旅团5天的攻击,在9月11日才主动撤离了阵地。

虽然打攻防战,防御一方占了点儿便宜,但这也充分说明老西北军虽然补充了大量新兵,但战斗力仍然不可低估。

通过了春和集,第8旅团继续西进,却又被第59军设在第2道防线的180师之独26旅堵在了黄冈寺。

独26旅的打法又与113旅不同,趁着第8旅团刚与113旅大战之后,兵力装备并未得到恢复之际,独26旅主动出击,与第8旅团打了一场对攻战。

这种打法是冈田资没有料到的。

几经拉锯之后,第8旅团丧失了继续进攻的能力,只能停止进攻,给筱冢义男发电,请求师团主力立即支援。

9月14日,第十师团之第33旅团和师炮兵联队赶到黄冈寺。

冈田资和第33旅团长濑谷启一商量,觉得在正面硬攻第59军很难在短时间内打通道。

既然如此,那何不以部分兵力继续攻击正面,主力则沿淮河西进,从潢川以北、以西方向迂回呢?

若能迂回成功,占领潢川西北方向的息县和罗山的话,就会切断第59军撤往信阳的退路。

如此一来,第59军在潢川的抵抗将毫无意义,自然会撤退,由固始通往信阳的道路自然就通了。

9月15日,日军占领息县,潢川西、北两个方向出现敌情,这就意味着日军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对潢川形成了包围态势。

敌变我变。

见敌情发生了变化,张荩忱命令配置在潢川城西20里铺地区担任预备队的38师主力立即向西北方向出击,命令在黄冈寺一线阻敌的独26旅向潢川西部靠拢,以掩护潢川城防部队的后方。同时又将设于潢川城西的军部移至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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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潢川城南出现敌情,第十师团骑兵在城南出现,想要突袭第59军军部

这股敌军威胁很大,但在59军军部警卫营的顽强抵抗及援兵的增援下,日军骑兵大队被击退。

由于独26旅从潢川东线战场调离,潢川东线战场兵力出现不足。日军以优势的飞机大炮对七里冈阵地发起猛烈攻击。

张荩忱立即抽调预备队投入战场,依托潢川城东七里岗设置的坚固阵地,与敌大战两天两夜,让日军的进攻未能得逞。

恼羞成怒之下,日军释放大量的“特种烟”,导致59军官兵遭受到巨大损失。战至9月16日早晨,七里岗失守,潢川城面临着日军的直接进攻。

9月16日中午,第十师团开始攻城。日军除飞机、重炮轰炸外,只要风向有利,就释放“特种烟”。59军虽然也做了预防措施,如用毛巾浸泡肥皂液捂住口鼻,但效果甚微,守城部队由此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9月17日中午,潢川城北、城西失守,日军蜂拥入城。

张荩忱并不惊慌。他命令守军组建敢死队,先以迫击炮火封住日军突破口,然后敢死队拼命向突破口进行反击。在付出巨大代价后,终于将突入城内的日军全歼。

9月18日,从潢川西北方向占领息县的日军占领了罗山,负责罗山防御的川军因得不到胡宗南的有力支援,而放弃了罗山。

罗山的失守,就意味着59军的退路已被日军切断。

而9月18日,是白崇禧命令第59军坚守的潢川的截止日期。59军在苦战12个昼夜后,已经完成了作战命令。

在完成了任务且又面临着后路被切断危险的时候,再坚守潢川已经没有了意义。

因此,在9月18日夜,59军放弃潢川县城,从潢川之南跳出日军的三面包围轻松突围。

由于59军在行动时特别小心,其行动日军一无所知。

9月19日早晨,日军集中了其所有的火炮对潢川发起轰击,待其步兵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线阵地时,却发现阵地上空无一人。

潢川防御战的成功,是武汉会战诸多局部战役的一个典型战例,它非常吻合在武汉会战开战之前由郭汝瑰提出,陈诚首肯的“守武汉却不战于武汉,而要战于武汉之远方”的战略指导思想。

只有把战线尽量外推,让日军的实力消耗在设防坚固的战术要点中,才能以空间换时间,从而保住战略要点。

即便后来不能守住战略要点,但也给主力部队撤离战场留下了充分的时间。保住了实力,就意味着保住了进行长期抗战的本钱。

潢川防御战的经过来看,第59军无疑是忠实地执行了“守武汉却不战于武汉,而要战于武汉之远方”这一战略指导思想。

1938年10月12日,张荩忱接到了来自第五战区长官部的命令,以第55、59、77三个军组建第33集团军,他被任命为总司令,以酬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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