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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我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成年，是在二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在城南那座老旧的渡口边完成的。

那时我经营的建材厂因三角债彻底垮了，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催债的电话响个不停。我驱车来到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渡口，江风凛冽，对岸的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我站在齐膝深的枯草丛里，第一次认真思考“结束”这个选项。

渡口旁有位摆茶摊的老人，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来一杯滚烫的粗茶。那晚我坐在条凳上，看着最后一批摆渡的人。有个妇女背着半人高的竹篓，在跳板上滑了一跤，土豆滚了一地。她默默捡起，用袖子擦掉泥水，继续往前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狼狈并不特殊。

我租下了老人闲置的杂物间。白天去批发市场扛包，晚上对着江水记账。手掌的血泡破了又长，肩膀晒脱了皮。但奇怪的是，当放下“小老板”的身份后，睡眠反而踏实了。我开始明白，曾经惧怕的“体面尽失”，其实是卸下了沉重的壳。

转机来自一个雨夜。批发市场的保管员老李发烧，我送他去医院，守了一整夜。他康复后，把市场仓储管理的活介绍给了我。凭借当年管理工厂的经验，我重新设计了流转流程，效率提高了三成。一年后，我有了自己的物流站。

今年清明，我带着新采的茶叶去探望老李。他抿了一口说：“茶是好茶，但不如当年渡口那杯粗茶有味道。”我们相视而笑。是啊，那杯在绝境中喝下的茶，有生命最真实的苦涩与回甘。

如今，每当我开车经过新大桥，总会望一眼那个已经废弃的渡口。它让我懂得：绝境不是终点，而是命运为你设置的渡口。当你放下所有体面与侥幸，徒手搏击时，生命深处的韧性才会奔涌而出。

江涛声声，仿佛还在传唱那个冬天教给我的真理：唯有当你敢于走入看似走投无路的深渊，才能找到真正向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