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之六:游园
贾母留下刘姥姥后,借还席史湘云之机两宴大观园,携带刘姥姥一路吃喝玩乐,发生了很多趣事。
其中贾母着重带领刘姥姥参观了潇湘馆、蘅芜院,又在秋爽斋和藕香榭设宴吃喝,再去栊翠庵讨吃茶,末了在稻香村休息。而刘姥姥则独自摸去怡红院胡天黑地睡了一觉……这一路行来,几乎是重走了当初“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时,贾政与贾宝玉的“老路”。
如果说当初贾政是以外在评价后来居住各处的“主人”,刘姥姥就是登堂入室,由“内在”而及主人的品味和素养。
不同于贾政参观潇湘馆、稻香村、蘅芜院三处房舍,以李纨为标准,衡量钗黛作为“媳妇”的孰优孰劣。刘姥姥这次所见,则以贾探春为标准,比较了林黛玉和薛宝钗作为女儿的教养优劣。当然,其中不可避免地又隐含几人命运的伏笔。
比如贾探春的秋爽斋,早饭便设在了晓翠堂上。此处是探春欣赏芭蕉之所。探春之前也说起她最喜欢芭蕉,并自诩蕉下客,还被林黛玉用“蕉叶覆鹿”的典故调侃。而“蕉叶覆鹿”是二人得“鹿(禄)”之意;结果贾探春又回送给林黛玉一个潇湘妃子的雅号,又是娥皇女英同嫁舜帝二人得“禄”的典故。说明贾探春与林黛玉未来将同嫁海外异国而去。
晓翠堂外的芭蕉,就是“绿玉”。贾探春说她最喜欢芭蕉,预示她喜欢林黛玉的立场。而贾母于晓翠堂上设宴招待刘姥姥,预示林黛玉和贾探春是她最看中的两个“孙女”。
饭后,贾母于秋爽斋见到的梧桐,听到的锣鼓,都预示探春被嫁作王妃的事实。至于她远嫁后的结局,也由刘姥姥眼见秋爽斋的陈设隐喻而出。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联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官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傍边挂着小槌。(程甲本第四十回节选)
贾探春这座房间的陈设和布局,不但高贵典雅,更契合她的性格以及贾府千金的身份。可谓有品味又兼具个性。
比较起来,林黛玉的潇湘馆更像书房不像闺房。虽代表了林黛玉饱读诗书的博学,却也透出过于书香的短处。反之,薛宝钗的蘅芜院则雪洞一般如同寡居之所,不但被用来对比潇湘馆的书香落了下风,更被秋爽斋的典雅盖过,失了千金小姐的体统。
三人的房中陈设,林黛玉“文”,贾探春“雅”,薛宝钗“俗”。由屋子而及主人,就知道三人品质的高下。很不幸薛宝钗继“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时落后于林黛玉和李纨后,又一次落于骥尾。虽不能因此就说薛宝钗不好,只是曹雪芹借此,凸显出金玉良姻的不足,薛宝钗终不是贾家的“补天”优选。
林黛玉生前做不成贾家媳妇,薛宝钗则活成贾家的“寡妇”。这些都借由刘姥姥的眼睛一一“看”出。
说回贾探春的房中陈设,对她人生命运的影响。探春因喜欢阔朗将三间房打通。她布置时便以“大”和“多”填补空间的空旷。所以刘姥姥一眼所见的陈设,要么“大”,要么“多”,这里所体现的就是装饰美学的典范,代表了贾探春卓越的素养和品味。而众多装饰中,特别要注意如下几样:
一、“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联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此处重点在“西墙”,于方位上暗示贾探春未来将“西去”,嫁去西海沿子。而米芾与颜真卿善于书法,代表贾探春善“书”的才学。颜真卿为国捐躯,亦有贾探春为国远嫁之意。
二、“案上设着大鼎”,“鼎”为国之传承重器。贾探春的“影”是娇杏,可知她也如娇杏一般,婚后生下长子而被扶正。她的儿子自然是王子;
三、“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官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紫檀与大官窑都代表皇家的高贵,彰显探春嫁作帝王妃的尊容;“佛手”隐喻福寿,说明探春余生将享福寿数十年之意;
四、“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傍边挂着小槌”,“洋漆”隐喻西洋,是探春所嫁之处;“白玉比目磬”代表夫妻情重和合。
据此可知贾探春的人生分水岭就在她的远嫁。“分骨肉”后她就将如娇杏一般否极泰来,获得辉煌人生。
刘姥姥眼中所见,就是贾探春未来的一生,至此,她二进荣国府的关键谶语便已完结。而她在贾府的表现,实际借由她在探春房中打了外孙板儿一巴掌之事,展开说才比较有意思。
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槌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那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玩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程甲本第四十回节选)
这段小插曲中,最关键的重点不是刘姥姥打板儿,而是板儿说出的“蝈蝈”与“蚂蚱”。待刘姥姥去后,大观园众人背后讲起刘姥姥时,都忍不住发笑。林黛玉更是给刘姥姥取了个“母蝗虫”的谑称,形容祖孙胡吃海喝形象粗鄙形象,引得众人一致叫好,都说贴切。
其实,“母蝗虫”说法先后出现过三次,除了林黛玉为之确名,第四十一回的回目“怡红院遭劫母蝗虫”,曹雪芹已经给刘姥姥冠名作“母蝗虫”,再加上板儿说的“蚂蚱”亦是指蝗虫,自然要引起足够的重视。
贾探春房中悬挂着花卉草虫帐子,由板儿认出是蝈蝈和蚂蚱,显然两条线索就关联上了主人与客人。
蝈蝈与蚂蚱外形相似,却并不是一科。蝈蝈属于螽斯科,蚂蚱与蝗虫略有区别,但蝗虫的别称也作蚂蚱,属于直翅目蝗总科。
“螽斯”,源于《诗经·周南·螽斯》。明清紫禁城内廷西六宫的街门名为螽斯门,为妃嫔进出之门。意在祈盼皇室多子多孙,帝祚永延之意。
蝗虫也有子孙繁盛之意,但与蝈蝈相反的是,蝗虫的子孙繁衍非福是祸,常会酿成蝗灾,被与水灾、旱灾并称三大天灾,时至今日依旧为祸。
既然蝈蝈为“福”,有帝祚永延的寓意,又由小儿念出来,预示着贾探春这位未来的帝王妃将会开枝散叶,多子多孙。
而蚂蚱通蝗虫为“祸”,有蝗灾的寓意。刘姥姥来贾府打抽丰亦是为子孙谋,却损害的是贾家的利益,曹雪芹称她作“母蝗虫”,隐喻她是“祸”之源。
刘姥姥一人拿取的不多,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只是一个代表,背后“王姥姥”、“李姥姥”们不计其数,都附在贾家身上吸血。但这层寓意也只是表层,真正的“祸源”还是刘姥姥的身份所隐的可怕现实。
刘姥姥所代表的王家人,之前通过将女儿薛姨妈嫁入薛家,已在薛父死后实际控制了薛家。而王夫人、王熙凤先后嫁入荣国府两房,成为实际上的女主人,如今又要将外孙女薛宝钗嫁进来,分明都类似一个个“母蝗虫”,要通过繁衍后代来操控贾家。
所以,林黛玉讥讽刘姥姥是母蝗虫,实际是一语双关。既是调侃刘姥姥形象粗鄙可笑,也是曹雪芹借刘姥姥揭穿王家以姻缘谋划“母蝗虫之祸”,意图侵吞贾家的现实。
解释完了蝈蝈和蚂蚱的寓意,再说刘姥姥打板儿之事,可能也有两个意思。
其一,曹雪芹应该是故意借刘姥姥打板儿设计冲突,引起读书人对“蝈蝈”与“蚂蚱”隐喻的注意,以板儿挨打,表示出阻止“泄露天机”之意;
其二,刘姥姥打板儿这一段,看似管教孩子的顽皮,实际稍懂人情的便知道不能在别人家里管孩子,尤其打哭更不礼貌。刘姥姥并非不通世故,便只可能说明当时她心里波动比较大,才会忍不住打了板儿。
刘姥姥会产生心理波动一点不奇怪。她二进荣国府,本意也是想与上次一样当天来回。不想贾母接见她认了亲,非留下她住两天再去,意外之喜之余,天下也没有白吃的午餐。
贾母既然留下了刘姥姥,改天她去时,贾家肯定要再给钱接济。本着物尽其用的道理,没有白拿钱不出力的,让刘姥姥多逗逗贾母开心,也算是双方各取所需。
于是,从这天早上开始,刘姥姥就开始被王熙凤等人有意的捉弄。比如沁芳亭上,她被王熙凤插了一头的花。待到晓翠堂吃饭时,更被吩咐要故意作怪逗贾母开心。
如果说满头插花还只是出个洋相,尺度能让刘姥姥接受,那么吃饭时被“逼”作怪搞笑,可就真超出了她的心里承受底线。
话说当天早饭摆在晓翠堂上,王熙凤和鸳鸯一开始便存了让刘姥姥做酒宴上的“篾片相公”取笑的意思。不但提前做了各项准备,更借口家里规矩,提前嘱咐刘姥姥一段话。于是当开饭时,刘姥姥便开始了她的卖力表演。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
实话实说,刘姥姥说的这个话儿,并没有多可笑。但配合事出突然,以及众人想明白刘姥姥被捉弄而演出这么一出滑稽戏码,喷饭的效果就出来了,于是所有人都笑了个前仰后合。
刘姥姥作为爆笑的中心点,反而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仿佛众人的反应与自己无关,但真的无所谓么?
是人就有廉耻心,刘姥姥来贾府打抽丰不假,但不表示她可以面对“胯下之辱”全无所谓。一进荣国府时,尽管王熙凤也看不上她,倒也没有刻意难为。如今看似被奉为座上宾,却成了戏台上的“猴子”一般供人戏耍取乐,既无法拒绝,也只能顺从。可想而知刘姥姥外表越从容淡定,其内心的羞耻和悲凉越不断积蓄。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列女传》记载:“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所言即是“贫贱不能移”的志气。
刘姥姥如今被贾府当作“篾片相公”戏耍羞辱,就如同齐人遭遇的“嗟,来食”。齐人宁可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可刘姥姥却别无选择。
她既然是主动上门打抽丰而来,便难逃自取其辱的下场。谁叫她没有儿子傍身,女婿王狗儿又不争气呢。所以,那一刻的刘姥姥,对女婿王狗儿必然有怨在心。
别看她事后面对王熙凤与鸳鸯的“道歉”,嘴里说着:“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可现实是由不得她不从。是以当王板儿调皮捣蛋不止时,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动手打了孩子。
这一巴掌,既是打女婿王狗儿不长志气;也是打自己当初想出“打抽丰”馊主意,偌大年纪还被迫接连上门自取其辱;更有对贾家人戏耍她的羞耻的宣泄……种种情绪或兼而有之,才最终化为那一句“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此言何尝不也是说她自己:真当是人家亲戚了!
刘姥姥遭羞辱,贾家人并不在意。贾母也只是略微地说一句:“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余后该笑笑,该乐乐,并不太在意。
刘姥姥自己也很快整理起情绪,忍耻含垢地夸奖着贾府的规矩好:“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
所谓“礼出大家”,相当于奉上一顶大帽子,以求王熙凤再折腾的话也有个下限,但又何尝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违心之论。被打一巴掌也要挤出个笑脸,只这一笔,曹雪芹就挖苦尽了世间的趋炎附势和人情冷暖。
“羞耻心”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旦被捅破就变得无所谓。所以,当贾母中午在藕香榭设宴,“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时,刘姥姥虽不会玩却并不怯场,倒颇有些挥洒自如,应付得当的意思。
曹雪芹毫不意外地又借“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设计埋伏了很多线索伏笔,为贾府和众人的未来结局伏笔。刘姥姥虽身在局中,实际却是“冷眼旁观”者,她的酒令更成为揭示贾家败亡真相的关键隐喻。书中这段是这么写的:
原是凤姐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命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一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可不如这么说的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大四’是个‘人’。”刘老老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姑娘姐姐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老老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笑道:“右边‘么四’真好看。”刘老老道:“一个萝卜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程甲本第四十回节选)
刘姥姥这次面对贾府上下的哄笑,表现的极为从容。既来之则安之,明确了自己的搞笑人设,便放开心胸从容面对。
所以,她的这个酒令说得妙趣横生,甚至有褒有贬,有讽有嘲,颇有反客为主与贾家对擂的意味。而那些重要的伏笔隐喻,就被夹杂在了其中。
鸳鸯说:左边“大四”是个“人”;刘姥姥对:“是个庄家人罢”!
“大四”,指牌面上下各四点,色红,又作人牌,所以说“是个人”。
此处各版本表述略有不同。己卯本、庚辰本作“四四”,戚序本作“长四”,程甲本、程乙本作“大四”,意思都是指牌面“重四”的人牌。比对来看,程甲本这处文字描写更有趣味,本文便引程甲本作“大四”。
人牌的牌面分八点,上“四”下“四”都是红色,可以理解为“人不分贵贱,却有上下尊卑”之意。
贾家是贵族,刘姥姥是农民,两者都是“人”。按说没有贵贱之分,但后天出身的地位差别,让双方在社会地位、财富势力、文化修养等各方面都天差地别。贾家人是上“四”,刘姥姥只是“下四”。
刘姥姥对“是个庄家人罢”,妙就妙在她没有回避自己身份的低微,反而借以解嘲。其实她若说是个“老实人”也不错,“穷人”也对,但都不如“庄家人”那么本色。
“庄家人”是指庄户人家,农民的意思。刘姥姥用“庄家人”身份回复贾家,言外之意颇有“我无所谓,你们随便”的豁出去之意。但弦外之音又何尝没有一丝讥讽贾家仗势欺人的意味?
还不止于此。这副人牌的答对,还另隐喻了贾府虽富贵,却“居庙堂之高”,难免有伴君如伴虎之危。刘姥姥虽贫穷,却“处江湖之远”,常怀不虞富贵名利倾轧的闲适洒脱。
如果对照《红楼梦》的结局,就会发现这副人牌的“上四下四”,一朝变化,贾家即将沦为阶下囚,刘姥姥却反成了贾家的救命人。
所以,“人牌”的“人”又代表了人性,契合刘姥姥未来知恩图报,有情有义的人设。反之以她的“人”对比贾家其他的姻亲故旧,就都是忘了自己是人(王仁)的不是人(卜世仁)。这点涉及巧姐的《留余庆》,留待后文再讲。
“庄家人”其实还有两层隐喻。其一,隐喻与刘姥姥最相关的贾家人巧姐的未来农家归宿;其二,对“耕读传家”的出路作指引。呼应的是秦可卿死后托梦,嘱托王熙凤购田、兴学两件事,以及李纨住在稻香村教养贾兰成才的两个关键事例。
鸳鸯: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大火烧了毛毛虫”。
这副牌“上三下四”,上三点为绿色斜行,下四点为红色并立。
刘姥姥回对“大火烧了毛毛虫”,非常形象的将绿色的斜三点比作毛毛虫,以红色并立四点比作大火。此对具体又巧妙,换成读书人可能一时间也难有如此贴切的“拟物”说法。
“大火烧了毛毛虫”虽说是一句庄家俚语,但背后隐喻却讲出贾家败亡的残酷真相。
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就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形容贾家现状。此时富贵三代的他们,恰如同绿色斜行的上三点,一代不如一代的同时,又时刻面临大火烘烤与焚烧之危。
何为“火”?“祸”也。呼应的正是刘姥姥之前讲述雪下抽柴故事时,南院马棚突然起火所谶的贾家祸在南方的“军权”之危。贾家最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就是指火后灰烬,影谶三世富贵败的彻彻底底。
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之功,借由“大火烧了毛毛虫”这等巧思设计伏笔隐喻,体现的淋漓尽致。
鸳鸯: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一个萝卜一头蒜。
“幺四”这张牌,“上一下四”皆红色。
刘姥姥对“一个萝卜一头蒜”,以上面“一点”红,比作一个独头的红萝卜;下面“四点”红,比作一头多瓣的紫皮大蒜。这个比兴又是形象拟物,十分恰当。
至于这个酒令所要表达的寓意,可以作这么几个解释。
其一,以“一个萝卜”在上,比喻贾母;以“一头多瓣紫皮大蒜”在下,比喻贾母与众多子孙的关系。贾母的意义,在于聚拢一家人不散。一旦贾母不在,贾家便会土崩瓦解,大难临头各自飞。
其二,“一个萝卜一头蒜”,还可代表贾家领导的四大家族。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并不是简单的同盟,而是由宁荣二公领衔,贾家拥有绝对领导力的利益集团。举个例子,就好比康熙初年的鳌拜集团。
所以,四大家族存续的基础绝不是姻亲关系,而是以贾家三代深耕军中的隐形势力为主体,其他三家襄助抱团的朝廷朋党势力。
贾家由宁荣二公打下的基础,经由世袭传承,紧紧地抓着直属权力不放。比如京营与户部。当初贾代化是京营节度使,到第三代不方便再由贾家继承,便培养了王子腾接班,使得京营依旧为四大家族控制;当初荣国府在淮扬监造海舫,就是郑和下西洋那种大海船,贾政就深耕户部数十年不挪窝。以贾家能将贾雨村扶植坐上兵部尚书(大司马)的位置,贾政若要升迁又有何难?何况贾雨村当了兵部尚书,王子腾由京营节度使擢升九省统制、九省都检点等,看似都位高权重,实际却还是四大家族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贾雨村与王子腾的上位,一方面是他们个人的能力使然,另一方面也是皇帝与贾家作利益交换的结果。如果没有贾家三代深耕朝廷、领导四大家族的潜在庞大势力作为靠山,他们分分钟就能被皇帝架空或者削职,换成自己的心腹岂不更放心。
所以,贾家在四大家族的领导力,一如“一个萝卜”,而其他三家以及贾雨村、傅试之流,就都如同抱在一起的那“一头蒜”。
当然,此一时彼一时。贾家位高权重时,利益多到大家都能“吃饱”,其他人家都没有异心,比如宁荣二公时代;可随着贾家衰落,第三代时为了避免被皇帝忌惮,不得不让出兵权,培养王子腾等“白手套”接班作代言人,难免导致影响力直线下降。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其他人家难免会有异心。所以,王家对贾家行“母蝗虫”之计,都间接导致了贾家的衰败加速。
而更大危机还来自贾家焦狂自大,拥兵自重,对皇帝不忠不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皇帝忌惮贾家也必然会针而对之。于是“康熙诛鳌拜”的戏码,也就不免落在了皇帝与贾家的头上。这就呼应了上一句“大火烧了毛毛虫”寓意贾家之败的问题根源。
鸳鸯: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一枝花”是成套牌的点色说法。刘姥姥的这三张牌分别是:长四(四四)、三四、幺四。而三与幺加起来也是四,于是整副牌就组合成“一副儿”,叫“一枝花”。其中十七个红点类似朵朵红花,三个斜绿点类似花枝衬托红花,也是“一枝花”名称的由来。这句酒令的寓意要更加丰富。
首先,“一枝花”依旧还可比喻作贾家众多的子孙,原本应该期待着花落后硕果累累,如同荣禧堂上那副对联的期许: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谁想子孙不成器,待到“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倭瓜就是南瓜,为葫芦科,与葫芦瓢的形状类似。民间有歇后语:“葫芦抱家雀儿——越抱越窝窝”,寓意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刘姥姥的这句酒令,由“南瓜”而及“南院马棚起火”,表现出贾家祸起于南方的现实,但问题的根源则出在后继无人上。
如何解决贾家的危机?曹雪芹也借由“一枝花”给出了答案。
其次,《雍熙乐府》收录有元代孙叔顺作的一首《一枝花·不恋蜗角名》:
向林泉选一答儿清幽地,闲时一曲,闷后三杯。柴门草户,茅舍疏篱。守着咱稚子山妻,伴着几个故旧相识。每日价笑吟吟谈古论今,闲遥遥游山玩水,乐陶陶下象围棋。
作者借由隐居于田园的旷达闲适,表达不为功名利禄操心所扰的名人隐士情怀,恰好对应了贾家蝇营狗苟于名利,如被架在火上烤的进退不得。
而同样是元代著名散曲名家张养浩,也曾作有一首《一枝花·咏喜雨》,讲述他高龄出仕,不惜为国为民而死的壮怀激烈。
[尾声]青天多谢相扶助,赤子从今罢叹吁。只愿得三日霖霪不停住,便下当街上似五湖,都渰了九衢,犹自洗不尽从前受过的苦。
张养浩具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天下胸怀。他于高龄出仕,尚能全心全意为国为民操劳,因积劳成疾去世,是位心怀天下百姓,被当世敬仰的好官。反观贾家于国于民无益,也只会戏弄贫婆子刘姥姥取乐。
因此,“一枝花”既点出贾家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的腐朽;也讽刺贾家“身后有余忘缩手”的进退失据;更一针见血的揭露贾家后继无人的窘境,给出贾家应该急流勇退,谋求耕读传家,培养人才以自保的后路。可惜,贾家终究积重难返,此时掉头为时已晚。
当然,“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又有“蒂落瓜熟”的生育隐喻。根据80回前的相关伏笔,贾家抄家后,刘姥姥仗义收养了巧姐,日后长大就应该嫁给了王板儿为妻,成亲后生儿育女,又有“绿叶成荫子满枝”的意思。这一句也有对巧姐“留余庆”的伏笔之意。
甚至于贾家的这次败亡,如同“大火烧了毛毛虫”,将宁荣二公建立的势力土崩瓦解。但就像共工撞倒不周山导致天崩地裂后,又有女娲挺身而出补天,不破不立。当一切推到重来,才有“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的重新开始。
倭瓜内里依旧“多籽”,后《红楼梦》时代,破碎的贾家,在李纨娄氏等“女娲”的努力“炼石补天”之下,贾兰、贾菌、贾芸一干人也会再次百花齐放,求得硕果累累。这也是另一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解释。
像贾家这等大家族,只要人还在,迟早“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又是曹雪芹通过刘姥姥的酒令,给出的结局隐喻。
至此,细看刘姥姥的四句酒令,各有代表。第一句“是个庄家人吧”,既说自己又与贾家人作比对,揭示贾家繁华背后的危机;第二句“大火烧了毛毛虫”,以“火”通“祸”,以“毛毛虫”比喻贾家被架在火上已无力反抗的败亡真相;第三句“一个萝卜一头蒜”,突出贾母与子孙的关系,也揭示出贾家“树倒猢狲散”的下场;第四句“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则又给出破而后立的希望。正所谓兴亡往复不绝。
刘姥姥的整个酒令,于她自己来说不过是配合贾家的戏弄作搞笑自嘲。但却被曹雪芹赋予了丰富的隐喻和伏笔。尤其以刘姥姥低微贫苦的农民身份,对比贾家贵族官僚的豪门出身,将“尊卑”“上下”“进退”的现实,表现的淋漓尽致。细读起来,越嚼越香。
“鸳鸯三宣牙牌令”后,贾母就带着刘姥姥继续游园,继潇湘馆、秋爽斋、蘅芜院、藕香榭后,这一次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栊翠庵。
第四十回,脂评本的回目叫作“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看似刘姥姥醉卧怡红院的情节更有趣,实际却是栊翠庵的矛盾冲突更有意思。而这一回程高本题作“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回目遣词略粗糙简单了些,但细品却要更契合本回的主题。不多赘述。
关于刘姥姥醉卧怡红院之事多讲一嘴,这段故事应该是对“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最后去到怡红院的情节延续。虽然主题由贾宝玉畅想的“木石姻缘”,转变为被刘姥姥酒嗝臭屁的荼毒,可故事内核却一脉相承。
曹雪芹有意以前后的“反差”,打破贾宝玉心中的美好愿景:“女儿不是水做的骨肉”,即便是林黛玉,有朝一日年老色衰,也都会如同刘姥姥一样,不但变作鱼眼睛,也有可能俗不可耐。就像贾母,年轻时肯定不输林黛玉一样的风华绝代,到老了也依旧说出她在儿孙心目中的现实:“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生怕腌臜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回子船,喝酒去”。
贾母的这番感慨话,也就表现出美人迟暮的残酷现实。所以,刘姥姥在醉眼朦胧间见到一幅画中美人,或许只有这样铭刻住时间才是永恒吧。至于刘姥姥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荒唐可笑的自己,岂不正是世人不自知、自省的残酷现实么?
闲言少叙,说回贾母带着刘姥姥去参观栊翠庵,其实此行原本大可不必。
其一,妙玉性格孤僻难相处,并不是个好客的;
其二,贾母众人才吃了酒肉,实不方便来栊翠庵打搅。
可贾母依旧带着刘姥姥一行浩浩荡荡地闯进来,就表明一个事实:贾母在宣誓主权。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带谁去就带谁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所有客居之人,任何时候都只有笑脸相迎,热情招待这一个选择。
而这件事也侧面表明贾母心中,应该对妙玉难相处早有耳闻,呼应的是后文李纨说她深厌妙玉为人之事,特为借刘姥姥要给妙玉一个“教训”。
妙玉是贾家礼遇请来大观园栊翠庵住持的客卿,与詹光那些汲汲营营的门客不同,倒类似被贾家主动接来的“娇客”林黛玉。站在妙玉的立场,她具备座上宾的身份,与贾家是各取所需,身份平等,自然不用逢迎贾家人。喜欢就交往,不喜欢就拒绝往来。
贾家对此也没有办法,当初既打开大门迎接,就像薛家做客恋栈不去一样,总不好无情逐客吧?所以,他们面对客人坐成不速之客时,往往立场被动。
但站在贾母的立场却无顾虑。她尽管不能公然逐客,但对薛家都明里暗里提醒他们要尽早离去,又如何能由着妙玉的性子胡闹?
于是,刘姥姥的到来就给了贾母一箭双雕的机会,既能敲打一下妙玉的锐气,又可以再借机给薛家提个醒:寄人篱下者,要有自知之明,否则不如早去早散。
刘姥姥来的“巧”。不是时间巧,而是身份巧。她来贾府打抽丰,想要得到贾家的接济,必然极尽谄媚逢迎。贾家适当拿她取个笑,花钱买乐各取所需。一个出钱,一个提供情绪价值,这种“供需关系”的平衡,恰巧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妙用。
像妙玉这种“武松”,白养着还给主人气受;像薛家这种“西门庆”,隔着墙惦记人家姻缘的,就是“恶客盈门”,需要借刘姥姥给他们提个醒儿。
刘姥姥并不清楚贾母的真实意图,但跟着老太太有吃有喝,她也乐得多看看。至于发生在栊翠庵的“热闹”,与潇湘馆内王夫人婉拒林黛玉奉茶,贾母吩咐王夫人换窗纱,以及蘅芜院内贾母大肆批评陈设素净并强行布置一般,刘姥姥只是一心摸准贾母的脉门,跟着老太太的意思准没错。
因此,当妙玉笑脸相迎,并亲手煮茶奉茶给贾母后,她就接过贾母那杯只随便喝了两口的茶一饮而尽,末了却“不懂事”地说出一句:“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
刘姥姥这句话看似无关痛痒,实际对妙玉却是个大难堪。因为她的话不光有点评,还是以褒代贬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要求。白话解释就是:茶挺好,但煮的淡了,如果能浓一些,就符合我的口味了。这番说辞就好比猪八戒评价人参果没味,岂不让镇元大仙气死?
刘姥姥之所以这么刺激妙玉,绝非不会说话,而是她抓住了两个重点。其一,她看出了贾母在妙玉费心煮茶端上来时,才说“我不吃六安茶”,又问“是什么水”的有意刁难之意。
妙玉当时但凡做错一步就会出丑。好在她显然提前得人指点,知道贾母规矩和品味,才没有出差错。
既然贾母没难为成妙玉,刘姥姥人老成精,岂能不抓住机会表现,给妙玉制造一个难堪,让贾母高兴?
其二,妙玉是客,刘姥姥也是客。这次二人邂逅只是巧合,事后不再见,也就不用留情面。贾母有意敲打妙玉,刘姥姥乐助其成,充当好“工具人”的角色,才会如此不会说话,给妙玉一个难堪。
妙玉遭受无妄之灾,自然对刘姥姥更没有好印象。如果刘姥姥是个“好的”也罢了,偏偏还是个被贾家当作“女篾片”的上门打抽丰者,更让妙玉难受。
妙玉并非看不起刘姥姥又老又穷又脏,而是她自诩“槛外人”,超脱于红尘之外,对世俗名利极为鄙薄。偏偏刘姥姥“打抽丰”,一味索取钱财,求嗟来之食的行为,彰显其德行如淖泥。这对于有道德洁癖“的妙玉来说,相当于受到跨精神层面的羞辱。
古人追求人品道德的高洁,以“玉”形容人的品德高尚之人,谓“君子比德如玉”;以“泥”形容品德脏污之人,谓“烂泥扶不上墙”。世人追名逐利,深陷于槛内红尘之中,是以“红尘”也如同泥淖。
曹雪芹在妙玉的判词和《世难容》曲子中,形容其是“无暇美玉”,就是标榜妙玉的高洁精神与德行。只可惜她受困于红尘名利之中,不得真正解脱,当初在原籍的玄墓蟠香寺修行,遭受当地权贵侵扰不容,是如此;如今在大观园栊翠庵,依旧要仰人鼻息,受人羞辱,亦是如此;未来贾府抄家,她再次重蹈世俗,还是如此。就叫“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也作“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淖泥”即滚滚红尘,是对应槛外的槛内。而于红尘淖泥最底层打滚的一类人,就包含有刘姥姥这种打抽丰,求嗟来之食者。双方追求天差地别,自然是水火不容。
诚然妙玉也由贾家供养,但却是贾家下帖子请她上门,而非她主动托庇于贾家,双方各取所需。这就恰好与刘姥姥打抽丰一味索求形成对立。如今她这位座上宾反被不速之客羞辱,又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与妙玉同样物伤其类的,还有寄人篱下的林黛玉和薛宝钗二人。她们尽管都是贾家亲戚,到底不如在自己家中自如,都不免要像妙玉一般,笑脸逢迎贾家的主人。她们今日何尝不也得跟着贾母凑趣,眼见刘姥姥一路搞笑作怪被耍弄?而她们的曲意迎合,与刘姥姥的谄媚巴结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刘姥姥的到来真正刺痛了林黛玉、薛宝钗和妙玉三人,才会引出妙玉拉她二人去喝“体己茶”之事。这杯茶,不谈背后的伏笔隐喻,何尝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之茶。
妙玉嫌弃刘姥姥“脏”,若不是贾宝玉好言相劝,让她不如舍给“贫婆子”回家卖了度日,她就要砸了刘姥姥喝过茶的那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注意这里就有两个特别的说法。
首先,妙玉不想要那个杯子,才吩咐人单独收起来。这等厌恶是由内而外的抗拒,说明妙玉对刘姥姥碰过之物极为排斥。
但贾宝玉一说要给刘姥姥拿去卖了度日,她就同意了。除了卖贾宝玉一个面子外,还有贾宝玉着重提及的“贫婆子”和“度日”两句,勾起了妙玉出家人的怜悯之情。尽管书中隐晦,但这点不能不讲。
正因如此,能够证明妙玉嫌弃刘姥姥“脏”,绝非因为她又老又脏又穷,否则贾宝玉也就不会投其所好,让小厮打水给妙玉洗地,哄她高兴了。
其次,当初贾宝玉要去上学,贾政就讥讽儿子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这门!”
贾政嫌弃贾宝玉的“脏”与妙玉嫌弃刘姥姥的“脏”类似,前者应是不学无术顽劣之“脏”,后者则是道德有亏,德行如泥之“脏”。
后文林黛玉调侃刘姥姥母蝗虫,得到薛宝钗的响应以及贾家众人的叫好,也不是嫌贫爱富欺负刘姥姥这个穷人,而是对打抽丰者卑躬屈膝的谄媚的嘲讽。
贾府众人与刘姥姥的关系,如同刘禹锡在《陋室铭》中所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鸿儒与白丁之间不但有隐形的“鄙视链”,更有一条名为“身份”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刘姥姥的立场,更欠缺一个不可忽视的德行鸿沟。众人嘲笑排斥刘姥姥,有如诸葛亮骂王朗,双方既立场之分,也是品德高下分别,终究如同清流与浊流,混不到一块儿去。
或许如此讲说刘姥姥,不免引人歧义。毕竟刘姥姥年过古稀还为生活奔忙,被贾家这般戏耍,忍辱含垢又卑躬屈膝地逢迎,本就看着可怜,出于同情弱者的立场,似乎不应该这般“作践”鄙薄于她。
但同情与赞同是两码事。如果认同刘姥姥打抽丰的行为,以拿到钱作为胜利准则。觉得贾家富有,接济刘姥姥点钱是应该应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对如今最朴素道德价值观的践踏,更奢谈“君子比德如玉”、“不食嗟来之食”的古训了。任何时代“打抽丰”这等不劳而获,都不应该被提倡和认可。
至于刘姥姥受到的羞辱,追根溯源不来自贾家、妙玉和林黛玉等人,恰恰是她自己替女婿王狗儿懒惰做善后,想出来“打抽丰”不劳而获的主意,这又能怨谁?反对刘姥姥,实际是反对王狗儿的不思进取,好吃懒做。正是他无耻地让年老的岳母和年幼的儿子来贾家“行乞”,这导致了刘姥姥受辱。
抛开这点现实,刘姥姥与韩信有很多相似之处。打抽丰的刘姥姥与青年时吃白食的韩信一样,被人瞧不起;被贾家人戏弄的刘姥姥与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只能说物伤其类;日后知恩图报被称颂的刘姥姥与功成名就的韩信,各自实现了人性与自我价值。
后世之人,不能因为前面的污点而抹杀后面的荣光;亦不能因为后面的荣光,就忽略或掩盖前面的污点。仗义每多屠狗辈,英雄不问出处,这就叫是非功过,任人评说。
(未完待续)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签约全网维权,抄袭剽窃搬运后果自负
❂从原文找线索,还原最真实的《红楼梦》。
✍以上观点根据《红楼梦》80回前故事线索整理、推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