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截瘫,胸部以下……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再有知觉了。”医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我眼里却像个宣判死刑的阎王。我老公赵宇辉,才32岁,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因为我6岁的儿子乐乐那一脚,下半辈子要在轮椅上过了。婆婆张桂芬当场就瘫在了地上,指着我的鼻子,哭嚎着骂我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是我害了她儿子。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我们以为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三个月前,我们一家三口还沉浸在幸福里。我和赵宇辉结婚七年,他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工地上跑,皮肤晒得黝黑,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但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和儿子带点小惊喜。我们住的房子不大,八十多平,却是我们一砖一瓦奋斗来的。乐乐,我们的小太阳,聪明又活泼,最喜欢的就是动画片里的奥特曼,整天比划着十字光波,说要打怪兽,保护妈妈。
那天是个周五,赵宇辉难得没有应酬,早早回了家。他带回来一只刚出炉的烤鸭,香气扑鼻。我做了几个家常菜,一家人围着小餐桌,灯光暖暖的,乐乐一边啃着鸭腿,一边给我们讲幼儿园的趣事,逗得我和宇辉笑个不停。吃完饭,宇辉陪着乐乐在客厅拼乐高,我收拾厨房。听着客厅里父子俩的笑闹声,我心里觉得特别踏实,这就是我想要的安稳日子。
九点多,我催着乐乐去洗漱睡觉。宇辉给他讲了两个睡前故事,小家伙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我和宇辉回到自己房间,他刚从工地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可我一点也不嫌弃,那是他为这个家操劳的味道。他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沙哑:“老婆,想我没?”
我们小别胜新婚,气氛自然而然就变得有些暧昧。我推了他一下,嗔怪道:“儿子就在隔壁呢,小声点。”他笑了笑,吻了上来。我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这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因为家里小,隔音不太好,我总是下意识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闷哼。我们都忘了,卧室的门,只是虚掩着,没有反锁。
悲剧,就在这个我们完全没有设防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我和宇辉都有些情动时,卧室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我们俩都吓了一跳,瞬间僵住。只见乐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说:“妈妈,我口渴,想喝水。”
当时宇辉正压在我身上,这个姿势在黑暗中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我赶紧推了推宇辉,想让他起来,嘴里应着:“乐乐乖,妈妈这就给你倒水。”
可乐乐没动,他愣愣地看着我们。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很模糊。他或许是没看清我们的脸,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压在另一个瘦小的身影上,还伴随着我刚才没忍住的几声闷哼。
孩子的世界是单纯的。在他眼里,奥特曼打怪兽就是正义,而眼前这一幕,像极了动画片里的大怪兽在欺负弱小。
“不许你打我妈妈!”乐乐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
我跟宇辉都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宇辉刚想从我身上撑起来解释,乐乐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冲了过来。他学着奥特曼的样子,飞起一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眼中的“怪兽”——他爸爸的后腰位置,狠狠地踹了过去。
那一脚,又快又狠。宇辉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的重心都在我身上,被这么一踹,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然后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去。
“咚!”一声沉闷得让人心悸的巨响。
我眼睁睁地看着宇辉的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重重磕在了床头柜坚硬的棱角上。他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我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连滚带爬地扑下床,颤抖着去扶他:“宇辉!宇辉!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双眼紧闭,脸色煞白,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我吓得魂飞魄散,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哆哆嗦嗦地拨打了120。乐乐站在旁边,看着倒在地上的爸爸和惊慌失措的我,好像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晚的记忆,是混乱的、破碎的。救护车的鸣笛声,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还有我签下一张又一张病危通知书时,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
医生说,宇辉后脑着地,导致颈椎严重受损,压迫了中枢神经。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命是保住了,但结果就是那个冰冷的词——高位截瘫。
这个诊断像一把巨锤,把我对未来的所有美好幻想,砸得粉碎。婆婆张桂芬和公公赶到医院,听到这个消息,婆婆当场就崩溃了。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撕扯着我的衣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这个扫把星!丧门神!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就是被你这个狐狸精害的!大半夜的不干好事,还让孩子看见,你还有没有一点脸皮!”
我没有反抗,任由她打骂。因为她骂的每一句,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是啊,如果我把门锁好,如果我能更警惕一点,如果我能早点给孩子做正确的引导……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最让我心碎的,是乐乐。他被吓坏了,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哭着喊“爸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不敢去医院,不敢见任何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去看他,他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问我:“妈妈,我是不是……杀人犯?”
我一把抱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我怎么跟他解释?我能告诉他,爸爸妈妈只是在做夫妻间最亲密的事吗?我能告诉他,他那一脚,毁了他爸爸的一生,也毁了我们这个家吗?我不能。我只能一遍遍地跟他说:“不是你的错,乐乐,爸爸不会怪你的,意外,这只是个意外。”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赵宇辉醒来后,知道了自己的情况,整个人都变了。从前那个爱说爱笑、阳光开朗的男人,变得阴沉、暴躁。他拒绝见任何人,包括我。我端着饭进去,他会一把将饭碗扫到地上,冲我咆哮:“滚!我不想看见你!你让我这个样子怎么活?你让我怎么面对儿子?你滚啊!”
我知道,他不是在恨我,他是在恨自己,恨这该死的命运。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一个靠体力吃饭的男人,突然之间成了一个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的废人,这种打击,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婆婆更是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她每天在病房里指桑骂槐,说我是克夫的命,说我们家风不正,才教出这样的孩子。亲戚朋友来看望,她就拉着人家的手哭诉,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说得我像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那段时间,我感觉天都塌了。一边是躺在床上万念俱灰的丈夫,一边是活在恐惧和自责中的儿子,还有婆婆无休止的辱骂和精神折磨。我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身心俱疲。好几次,我都在深夜里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得喘不过气来。我想过放弃,想过一了百了,可我一想到乐乐那张惊恐的小脸,想到宇辉曾经对我的好,我就知道我不能倒下。
这个家,宇辉倒了,我要是再倒了,就真的散了。
我擦干眼泪,开始逼着自己坚强起来。我不再理会婆婆的冷言冷语,她骂我,我就当没听见,只是默默地给宇辉擦身、按摩、喂饭。他不吃,我就一勺一勺地喂,他打翻了,我就收拾干净,重新再做。
有一天,他又一次把粥碗打翻在地,滚烫的粥溅了我一手,烫起一片红。他红着眼睛吼我:“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滚!我不想活了!你让我去死!”
我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忍受。我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在地上,也冲他吼了起来:“赵宇辉!你想死?你以为你死了就解脱了吗?你死了,我怎么办?乐乐怎么办?你让他一辈子都活在‘我害死了爸爸’的阴影里吗?他才六岁!他懂什么!他只是想保护妈妈!你是个男人,现在躺在这里半死不活的算什么本事!你要是真的恨我,你就给我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折磨我一辈子!”
我一口气吼完,自己也愣住了。宇辉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那是出事以来,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除了绝望之外的情绪。
从那天起,他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不再拒绝我喂饭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我把乐乐带到医院的那天。我告诉乐乐,爸爸很想他。小家伙一路都很紧张,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到了病房门口,他不敢进去。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乐乐,进去告诉爸爸,你那天为什么要那么做。把你心里的想法,都告诉爸爸。”
乐乐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宇辉躺在床上,看到儿子,眼神很复杂。乐乐走到床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爸爸……对不起……我那天……我以为有怪兽在打妈妈……我想保护妈妈……我不是故意的……”说着说着,豆大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宇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伸出还能动的手,颤巍巍地想去摸儿子的头。我赶紧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放在了乐乐的头顶。
“傻孩子……”宇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爸爸……怎么会打妈妈呢……爸爸是……太爱妈妈了……”
那一刻,病房里三个人,哭成了一团。所有的怨恨、自责、恐惧,仿佛都在泪水中消融了。
从那以后,宇辉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和康复。康复的过程是痛苦而漫长的,每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疼得咬紧了牙关,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放弃。
我辞掉了工作,全心全意地照顾他。我上网查资料,学习专业的护理知识和按摩手法,每天给他活动关节,防止肌肉萎缩。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我就去外面接一些手工活,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在灯下做到深夜。
婆婆看着我的所作所为,态度也慢慢软化了。有一天,她默默地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说:“这里面是我们的养老钱,不多,你先拿着给宇辉治病。以前……是妈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把卡推了回去:“妈,钱我们自己想办法,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赵宇辉虽然还是离不开轮椅,但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学会了用电脑做一些简单的设计工作,能赚一点钱补贴家用。乐乐也走出了阴影,变得开朗起来,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帮爸爸捶腿,给爸爸讲学校里的事。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推着宇辉,乐乐跟在旁边,我们一家三口会去楼下的公园散步。看着夕阳下父子俩的背影,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迈着轻快的步伐,我的心里五味杂陈。那场悲剧,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了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但它也让我们明白了,家是什么。家不是没有争吵和灾难,而是在灾难降临后,依然有人愿意为你扛起一片天,依然有人紧紧握着你的手,不离不弃。生活很难,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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