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深秋,阜新郊外的荒草随风低伏。乌兰翻身下马,两支勃朗宁冷闪寒光。对面的悍匪首领“打一面”正被围在篝火旁,空气里只有火星噼啪。她开口道:“酒肉管够,先把枪交了。”匪首愣神三秒,还是把枪正面朝地递来。有人事后回忆,那晚的火光映着乌兰的侧脸,不像二十几岁的姑娘,更像久经沙场的老兵。
这位手腕凌厉的女政委,后来让人意想不到地成了电影《小兵张嘎》主演安吉斯的母亲。银幕上那个机灵男孩的笑容,与当年乌兰策马奔袭的身影并置,形成耐人寻味的反差。
回溯时间,1922年9月15日,乌兰出生在今辽宁朝阳县的一个蒙古族贫寒家庭。草原上的太阳炽烈,小姑娘却从不畏晒,小伙伴爬树,她敢跳沟,男孩策马,她跟着甩鞭。有意思的是,她后来回忆童年,只提一句“风大,但自由”。
“九·一八”事变以后,一家人迁往北平。9岁的乌兰第一次在城墙边看见日本兵的高跷步,稚嫩的心里便扎下一根刺。中学时代,她读了鲁迅,也唱《义勇军进行曲》,升旗时常默念:总有一天得把这口气吐出去。
北平学生运动风起云涌。1935年“一二·九”当天,乌兰随人群涌向东交民巷,鞭炮声、口号声混作一团。她负责分发传单,遇到宪兵突袭,一个转身钻进胡同,连踩三脚登上屋顶,别人从烟囱里看见她的辫梢晃来晃去,事后笑称“这姑娘天生为地下工作而生”。
1937年春,她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紧接着被地下党安排到天津裕元纱厂当女工。白天穿着旧布蓝袄,夜里换上旗袍潜入洋行。1938年3月8日那次爆破,定时炸弹藏在人造丝堆底,外人只记得两名买布的“阔小姐”,却没想到定时器拨向了日本特务机关。两小时后,田野泽行化为火海。
敌人疯狂搜捕,白色恐怖压得人喘不上气。不久,一个爆破小组被破获。组织让乌兰撤退。8月17日清晨,她与两名同伴登船南下,从香港绕道广州,再一路奔向延安。船舷上风浪拍打,十六岁的她攥紧布包低声说:“离家越远,离目标越近。”同伴至今能背出这句话。
延安岁月给她补上了系统的军事课。投弹、射击、骑术、政治理论,一条线拉满。日本宣布投降后,她主动请缨回到家乡,隶属热辽军分区。“枪声停了,斗争没完”,这是她去前线前给指导员留下的纸条。
当时的武工队仅二三十人,纪律松散。乌兰到岗第一天,就把队员集合在荒滩。“武器少,心不能散。”短短两句,点明要害。随后,她带人整训,教骑马用“旋上”,一抖缰绳,马嘶声盖过北风。半年里队伍扩至七百人,战报写得密密麻麻。
卓东莲花山的土匪梁省三困扰地方多年。敌人打不过他,百姓怕不过他。乌兰化装成流浪汉潜入匪巢,用暗号把对方引下山,伏击一举完成。当天夜里,山风呼啸,她点燃狼烟示意村民安全,有老人跪地哭喊:“闺女,你才是真朝廷。”
然而最棘手的还是“打一面”。这伙人假投诚真暗算,与沁布道尔济王爷暗通款曲。乌兰决定先稳后擒。那场“赴宴”便是她一手导演。桌上摊开的三封密信成为铁证,匪首拔枪未及扣扳机,乌兰双枪已上膛。她低喝:“晚了!”短短一秒,化解潜在叛乱。后续她逐班做工作,将八十多号人分流改编,硬是把一批亡命之徒变成正规士兵。不得不说,这份掌控局面的能力,在男性主导的队伍里格外耀眼。
乌兰胸襟亦宽。支队长王景阳年长二十岁,性直豪放。一次酒后失言,竟当众喊她“母政委”。乌兰骑马直奔分区,却在归途中想透一切。回营后,她给王景阳松绑,淡淡一句:“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自己人。”这一幕后来被战士口口相传,用来提醒后辈队友莫忘大义。
1949年5月,按照组织安排,乌兰离开奋战多年的部队,转业地方。从自治区妇联到经委,她常把办公桌搬到厂矿和草原,听工人诉苦,帮牧民记账。有人统计,她一年跑过的里程,能绕内蒙古边界两圈。
事业之外,她拥有平凡温情。1957年,儿子安吉斯出生。工作间隙,她把孩子抱到机房或马圈,边批文件边拍灰尘。后来孩子考进电影制片厂,成了《小兵张嘎》的主角。片场有人问:“你妈是谁?”安吉斯笑答:“会骑快马、会双枪的那位。”没人联想到,当年敌寇闻之色变的乌兰早已换上素色呢子大衣,埋头文件堆。
1987年4月5日,乌兰因病辞世,享年六十五岁。治丧会上,自治区老战士代表敬献两支空枪;工会代表送来一枚纺锤;而影视界送的,是《小兵张嘎》的胶片拷贝。不同符号,却指向同一位女英雄——从火线到银幕,她的生命轨迹始终紧扣时代鼓点。
时至今日,乌兰寄望后辈的那句蒙古语“胸如千里草原”,依旧贴在内蒙古某训练场的墙面。新兵晨跑经过,总会抬头多看一眼。原因很简单——脚下的土地,曾留下那位双枪女将的马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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