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的石家庄夜色刺骨,和平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昏黄。清脆的枪声骤然炸响,随后传来短暂而压抑的骚动——这声枪响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也在新中国的历史档案中留下沉重一页。扣动扳机的人叫沙飞,晋察冀根据地最负盛名的摄影记者;被打中的日籍外科医生津泽胜,再也没能从手术台旁站起。事情的起因、经过与结局,看似简单,却拔不开历史深处盘错的根系。
沙飞原名司徒传恩,1912年在广东诞生,自幼好学,18岁闯荡上海,靠拍照糊口。20世纪30年代,上海弄堂里最常见的场景是人力车与鸽哨,他却偏爱持相机穿梭码头、菜场,把底层百姓的生存挣扎留在底片上。鲁迅病榻前那张难得的朗笑,被无数报刊翻印,摄影师姓名也随之传遍大江南北。1936年秋,36岁的沙飞还想为社会写更多影像评论,结果国民党特务暗中盯上,上海已经容不下他的镜头。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他背上器材北上,投奔八路军115师。第一次见聂荣臻是在五台街头,副师长端详他的老莱卡笑着说:“在前线,镜头比子弹更能打动人心。”这句话后来成为沙飞自述时常挂在嘴边的座右铭。晋察冀军区成立《抗敌报》,沙飞被破格任命为副社长,还没有党员身份就享受团职待遇,在当时极为罕见。自此,他记录了行军、爆破、支前、救护……相纸里的战争不再抽象,战士们的表情让身后亿万同胞看到希望的火苗。
1943年,白求恩遗留的那台莱丁娜相机辗转送到沙飞手里,聂荣臻笑称“老朋友交班了”。然而高强度工作、饥饿与炮火,使沙飞的身体每况愈下,旧伤引发的神经痛常常让他半夜惊醒。医务人员曾提醒他接受长期康复,但前线缺人,他只是摆摆手。战争胜利、全国解放后,许多战友换下军装返乡,他却仍在华北各地拍摄土改与重建,仅在石家庄短暂停歇就累得昏倒,被送进和平医院。
1949年入冬后,沙飞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时常夜里惊叫,情绪失控,连最亲近的护士都难以安抚。有一次他抓住护工,反复问:“你看见烧村的鬼影没有?”护工低声回答:“没有,您先躺下。”这句对话被旁人记录在案。精神科医生开出镇静剂,也劝他远离相机,但没多久,他还是把配发的手枪揣回了腰间。12月15日清晨,他与津泽胜因为术后消毒方法产生争执,几分钟后,噩耗传遍整座医院。
案件迅速惊动中央和华北军区。按法律程序,沙飞当即羁押,案件移交军法处。社会舆论压力巨大,外籍援华人员群情激愤,外交口径也必须考虑。1950年3月,华北军区政治部军法处正式下达死刑判决。签字文件上,聂荣臻在阅批栏落笔,字迹显得僵硬。执行日期定在4月24日清晨,地点为石家庄城郊。行刑前半小时,军法官例行谈话,沙飞精神恍惚,只重复一句“相机给我儿子”。枪声再次响起,镜头背后的眼睛永远闭上。
1950年春夏交替之际,华北大地一片忙碌,土地改革、铁路抢修、工厂复产,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摄影记者的悄然消失。只是报纸插图作者栏悄悄改成匿名。偶尔有老兵提起他,叹口气便作罢。时间来到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带动思想解放,“翻案”与“平反”成为热门词。沙飞案因几封申诉信再度摆上案头,一份医学资料指出,他在行凶前已出现明显的被害妄想与重度抑郁症状,符合精神疾病特征。此时的聂荣臻已近耄耋,看到调查报告拍案长叹:“当年真不知道他病得这么重。”
1982年,北京军区军事法院立案复查,历时四年调阅百余份病历、笔录、战地档案。最终裁定:沙飞系限制行为能力人,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撤销死刑判决,恢复军籍。复查结果下达那天,聂荣臻在家中静坐良久,只说一句:“迟到的正义,仍然有价值。”随后,他要求把消息转达沙飞家属。1986年初夏,晋察冀老部队举行摄影展,黑白照片铺满展板,聂力代表父亲出席。走到《挺进敌后》那幅枪火逆光片前,她抬头看了很久,神情复杂。
2004年,石家庄市政府和摄影界联合为沙飞塑像揭幕,现场响起军乐,稀疏的掌声里夹杂着叹息。仪式结束后,不少中年军迷围着作品讨论:如果当年对战后创伤有更科学的认知,悲剧或许可以避免。从前线记者到阶下囚,再到改正冤案,跨度不过三十五年,却折射出一个新国家法治观念与医疗条件的曲折进程。
沙飞留下的两万余张底片,如今被存放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和中国摄影出版社。他用镜头见证了烽火,也用生命提醒世人:战争不仅炸毁城镇,还会在个体灵魂深处埋雷。聂荣臻的那句“他是个好同志”,不是简单的追忆,更像对后来者的叮嘱——英雄也需要被专业与制度温柔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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