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喜字剪纸,还带着潮湿的胶水味,贴在窗户上。

周宴喝多了,被他那帮兄弟灌的,满身酒气地倒在床上,脸颊泛着幸福的酡红。

我给他脱掉西装外套,扯下领带,一颗颗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空气里是新婚的甜腻味道,混杂着香槟和玫瑰花的香气。

我的心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二十八年,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一个叫周宴的男人,用一场盛大的婚礼,许诺了我一个未来。

我俯下身,想亲亲他的额头。

他大概是觉得热,在睡梦中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因为睡姿,从腰间被扯了上来,露出一大片紧实的后背。

然后,我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他左边肩胛骨下方,那个位置。

有一块胎记。

那块胎记,是一个展翅欲飞的蝴蝶形状,边缘有些模糊的褐色,栩栩如生。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像是数九寒天,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像?

不,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我失散了二十三年的哥哥,林川,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蝴蝶胎记。

我五岁那年,妈妈带我和八岁的哥哥去游乐园。

人山人海,妈妈去买冰淇淋,让我拉着哥哥的手,千万不要松开。

可旋转木马的音乐太好听了,我多看了一眼,就一眼。

再回头,哥哥就不见了。

我只记得他那天穿着一件蓝色的海魂衫,记得他手心的温度,记得他转头对我笑,说:“小晚,别怕,哥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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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他背后的那块蝴蝶胎记。

夏天去河里游泳,他光着膀子,那只褐色的蝴蝶就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仿佛随时会跟着他的动作飞起来。

妈妈疯了一样找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喊哑了。

后来,我们报警,登报,贴寻人启事,用尽了所有办法。

二十三年,杳无音信。

哥哥的走失,像一根毒刺,扎在我们家每个人心里。

爸爸变得沉默寡言,妈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需要常年服药。

而我,成了那个“弄丢哥哥的罪人”。

尽管他们从没这么说过,但我知道。

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拼命想让他们开心一点,想弥补我犯下的错。

我以为,我的婚姻,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我以为,周宴是我的救赎。

可现在,我的救赎,我的丈夫,我最亲密的爱人,他身上,竟然有我哥哥的胎记。

荒谬。

太荒谬了。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几乎不敢去触碰那块皮肤。

那触感,温热的,真实的。

不是我的幻觉。

周宴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含糊地叫我的名字:“晚晚……”

我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缩回手。

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英俊,温和。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从我们相亲认识,到恋爱,到求婚,到今天,我们成了夫妻。

我爱他。

我确定我爱他。

可如果……

如果他是林川……

那我们算什么?

乱伦?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插进我的脑子,搅得我天翻地aron地覆。

我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混乱。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告诉自己,世界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有一块相似的胎记,也可能是巧合。

对,巧合。

一定是巧合。

我哥叫林川,他叫周宴。

我哥失踪的时候八岁,周宴今年三十一岁,年龄对得上。

不,不,不能这么想。

我开始发疯一样地回忆关于周宴的一切。

他是独生子,父母是本地一家国企的双职工,家境优渥。

他从小到大,都在这座城市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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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家,是在哥哥失踪后的第二年,因为爸妈实在无法面对那个伤心地,才搬到这座城市的。

时间线对不上。

对,对不上。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说服自己。

可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万一他是被拐卖到这里的呢?万一他现在的父母是养父母呢?

这种事,新闻里不是天天有吗?

我的胃开始抽搐,一阵恶心感涌上来。

我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苦涩的胆汁。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听着外面周宴均匀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曾经是让我最安心的催眠曲。

现在,却像一声声的鼓点,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悄悄爬回床上。

周宴还在睡。

我侧躺着,看着他的背影,那块衬衫没盖住的皮肤,那块蝴蝶胎记,像一个狰狞的嘲讽。

我们的新婚之夜。

我的地狱之始。

第二天早上,周宴醒来,宿醉让他有些头疼。

他揉着太阳穴,看到我,笑了:“老婆,早上好。”

他凑过来亲我。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躲。

他的动作僵住了,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带着一丝受伤:“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慌乱地解释,“你一身酒气,没刷牙。”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烂的借口。

周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卫生间。

我听到里面传来刷牙洗脸的声音。

我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连最基本的表情管理都做不好。

早餐是婆婆送来的,她喜气洋洋的,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

“小晚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周宴要是有什么地方欺负你,你告诉妈,妈给你做主。”

我婆婆,张兰,是个热情又有点强势的女人。

她很喜欢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她说我长得有福气,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我勉强地笑着,应付着她。

周宴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收拾妥当,又恢复了那个清爽干净的样子。

他很自然地接过婆婆手里的保温桶:“妈,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们自己下楼吃点就行。”

“那哪行,新婚第一天,必须吃妈做的爱心早餐。”张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笑得一脸慈爱,“小晚,快趁热吃。”

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我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那块胎记。

我必须弄清楚。

我必须知道周宴的过去。

我状似无意地开口:“妈,我昨天看我们的婚纱照,发现周宴跟您长得不太像,跟他爸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兰正在给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吗?都说儿子像妈,他倒是个例外。”

周宴喝着粥,头也没抬地说:“我这长相,不是好事吗?要像你,我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嘿,你这臭小子!”张兰一巴掌拍在周宴背上,笑骂道。

一家人其乐融融。

如果不是我心里藏着那个骇人的秘密,这该是多幸福的画面。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张兰的反应,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觉得我的怀疑简直是疯了。

“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来,“周宴,我都没怎么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家里有相册吗?我想看看。”

周宴抬起头,有点意外:“怎么突然想看那个?”

“好奇嘛,”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又甜蜜,“想看看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帅。”

“那肯定啊,我从小就是我们大院里最靓的仔。”周宴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张兰笑着说:“有有有,都在书房柜子里呢,等会儿让周宴拿给你看。那小子从小就皮,照片里没几张是正经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照片。

八岁之前的照片。

如果周宴真的是我哥,那他八岁之前,就不应该出现在周家。

吃完早饭,张兰被周宴催着回家休息了。

偌大的新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宴从书房抱出来厚厚几大本相册。

“喏,我从小到大的黑历史,全在这儿了,老婆大人请检阅。”他把相册堆在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我的手心在冒汗。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本。

相册是那种很老式的,塑料膜已经有些发黄。

第一页,就是一张婴儿的黑白照。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小字:爱子周宴,百日留念。

照片上的婴儿,肥嘟嘟的,看不出什么模样。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周宴一岁时候抓周的照片,他抓了一支钢笔。

周宴两岁生日,满脸都是奶油。

周宴三岁,被他爸爸扛在肩膀上,在公园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宴四岁,穿着小海军服,在幼儿园的舞台上表演节目。

周宴五岁……六岁……七岁……

每一张照片,都有清晰的年份记录。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他和他父母的身影。

这些照片,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疯狂的猜想,浇了个透心凉。

他有完整的童年。

一个属于“周宴”的,清晰无疑的童年

他不是林川。

他不是我哥。

这个认知,让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沙发上。

原来,只是个巧合。

一个让我虚惊一场的,残忍的巧合。

周宴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可能昨天太累了。”

“那就回房间再睡会儿。”他心疼地把我打横抱起来,走向卧室。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我忍不住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抱着他。

太好了。

你不是我哥。

太好了。

我可以继续爱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努力想把那块胎记从脑子里赶出去。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巧合。

我和周宴,过着最甜蜜的新婚生活。

他对我很好,好到无可挑剔。

家务他抢着做,我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他会跑遍半个城给我买回来。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他会把我所有的朋友都介绍给他认识,一脸骄傲地说:“这是我老婆。”

所有人都羡慕我,嫁了个绝世好男人。

我也以为,生活终于对我露出了笑脸。

直到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晚,你和周宴,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啊?”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自从哥哥走失后,妈妈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

她害怕热闹,也害怕孤单。

我的婚礼,她也只是强撑着参加完仪式,就躲回了家。

我心里一酸:“妈,我们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跟周宴说了。

他一口答应:“好啊,应该的。我还没正式去拜见咱爸咱妈呢。你看看要买点什么东西,我们明天早点去。”

第二天,我们大包小包地回了娘家。

我爸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看到我们,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妈却异常热情。

她拉着周宴的手,问长问短,端茶倒水,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还亲。

周宴很有耐心,我妈问什么,他都笑着回答。

气氛,前所未有的好。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儿地给周宴夹菜。

“小宴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您别光顾着他,您自己也吃啊。”我有点看不下去了。

“我吃着呢,吃着呢。”我妈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周宴。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那是一种……混杂着希望、审视、和痛苦的眼神。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饭后,周宴陪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我妈把我拉进厨房。

“小晚,”她反手关上厨房门,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吓人,“妈问你个事,你跟妈说实话。”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周宴他……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

“妈,您……您怎么会这么问?”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管我怎么问,你就告诉妈,有没有?”她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该怎么说?

说有,那块胎记,跟哥哥的一模一样?

那我妈会疯的。

她会把周宴当成她失散多年的儿子,她会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说没有?

可我为什么要心虚?那本来就只是个巧合不是吗?

“到底有没有啊?你说话啊!”我妈见我不出声,急得快要哭了。

“……没有。”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说谎了。

为了保护我的婚姻,为了不让我妈陷入更深的疯狂,我对我妈说谎了。

我妈眼里的光,瞬间就熄灭了。

她松开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喃喃自语:“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妈,”我扶住她,心里又疼又乱,“您到底怎么了?您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她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没……没人说什么。我就是……我就是做了个梦。”

“我梦见你哥回来了,他说他结婚了,他过得很好……我梦见他给我看他背后的蝴蝶……”

我妈泣不成声。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她也一直没忘。

那只蝴蝶,是她二十三年来的执念。

那天,我们是怎么离开娘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妈最后看着周宴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不舍。

回去的路上,周宴看我情绪不高,问我:“怎么了?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就是……我妈她,又想我哥了。”

周宴沉默了一会儿,伸过手,握住我的手。

“别难过,以后,我陪你一起找。”

他的手很温暖,很坚定。

可我却觉得,那温度,烫得我心慌。

我妈的那个梦,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重新发了芽。

巧合?

真的只是巧合吗?

为什么我妈会做那样的梦?

难道是母子天性,冥冥之中有什么感应?

我快要被这些念头逼疯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周宴,一遍遍地问自己: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我决定,再见一次我婆婆,张兰。

上一次,我问得太仓促,太不经意。

这一次,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找了个周末,借口说想学做周宴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提着礼物去了公婆家。

张兰很高兴,手把手地教我。

厨房里,油烟缭绕。

我一边切着葱姜,一边看似随意地聊起天。

“妈,您跟爸,感情真好,结婚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喽,”张兰脸上带着笑,“一晃眼,你爸都快退休了。”

“真羡慕你们。周宴跟我说,他小时候,您跟爸工作忙,他都是自己长大的?”我小心翼翼地抛出我的问题。

张兰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说:“是啊,那时候厂里忙,哪有时间管他。好在他也争气,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

“他小时候,没生过什么大病吧?或者出过什么意外?”

我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兀了。

张兰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小晚,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些?”

“我……我就是好奇。”我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我听周宴说,他小时候好像发过一次高烧,差点烧坏了脑子,有点担心。”

这是周宴自己跟我提过的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张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关掉火,擦了擦手,拉着我走到客厅。

客厅里,我公公正在看报纸。

张兰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晚,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这个反应,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没……没有啊,”我还在嘴硬,“妈,怎么了?”

张兰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晚,有件事,我们瞒了周宴三十年。”

“其实……周宴,不是我们亲生的。”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张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亲生的。

周宴不是他们亲生的。

那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