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3月12日下午,你知道这几页文件意味着什么吗?”办案人员把几张被弄皱的标密材料拍在桌上时,叶之枫沉默了。此情此景,距离她跟着启功先生练笔墨的清雅日子,已经过去整整十一年。
要说叶之枫,外人先想到的往往是“叶飞之女”这个标签。1925年出生的叶飞转战闽东、华东再到福建主政,军功赫赫;而1960年代出生的几个孩子,则在北京的旧式四合院里长大。父亲严厉而节制,家规不许攀权附势。叶之枫却偏爱画室的松烟墨香,常常抱着宣纸偷偷溜到景山脚下练手。1971年初春,启功先生在故宫端门的一个座谈会上偶遇这位小姑娘,指了指她画册上的一只麻雀,说了一句:“笔太规矩,得撒点野。”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老师每周一次的示范,她一坚持就是八年,画路由工笔转入大写意,气息豁然开朗。
1979年,恢复高考后不久,国务院机构精简,她调入国家经委机械进出口司。一份安稳的副处长职位,日常事情无非是审核计划、接待外宾。按理风平浪静,可真正的暗礁正悄悄堆积。1984年春,她在广交会上遇到张常胜。此人当时就职某大型外贸公司,西装革履,说话带点港腔,颇能博得信任。张常胜最初请她吃饭,话题全是书画。“我也收藏山水,你看这条藤黄是不是太闷?”叶之枫被捧得高兴,答应带他参观自己画室,自此二人往来渐密。
同年年底,经委下达一批进口轿车指标,预算额度、最低供货价等数据列为乙级机密。张常胜通过茶局、画展,一点点套取信息。叶之枫将文件带回家翻阅,次日谈话时顺口披露了中心数字。她没有意识到,这一串数字正是外商最关心的筹码。几周后,外方代表坐在谈判桌旁,开口报价与我方“底价”惊人接近。领导察觉异样,立刻扩大调查面。1985年冬,安全部门循迹找到张常胜,顺藤摸瓜,将叶之枫锁定为关键人。
案件核查期间,叶之枫一度否认泄密,直到办案人员出示电话录音、书信复印件,才低头认罪。据卷宗记载,她供述时反复说:“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着害国家。”然而,一纸协议让国库多支出近千万美元。1986年5月,法院终审:张常胜死刑缓期两年,叶之枫有期徒刑十七年。宣判那天,北京春寒料峭,叶飞已病重卧床,老将军听完判决,只说了六个字:“家教,终究薄弱。”随后合眼不语。
很多人好奇,一个将门之后怎么会把持不住?答案并不复杂:规矩之外,她的人生缺少真正的社会历练。1970年初被分配到德令哈的姐姐叶葳葳,常年风沙中锻炼得像一棵胡杨;留在北京的叶之枫,衣食无忧,更多时间泡在画铺。父亲的“赤脚上学”“不坐吉普”这些家规,对青少年管用,对走进都市商业漩涡的成年人,防护力就弱了。她以为绘画圈子单纯,殊不知利益之网早已渗透。
不得不说,服刑的十四年,成了她艺术上的另一类修行。监狱里没有上好的湖笔、徽墨,她便用牙刷、毛巾头当笔,刷子沾水在水泥墙上练线条,干后再来。墙面灰白,痕迹转瞬即逝,却让腕力生出一种别样的劲道。1999年获减刑出狱,她走进位于东单的中国美协资料室,第一句就问:“能给我一张纸吗?我想画。”工作人员递上八开白宣,她立刻挥了五只喜鹊,线条洒脱,墨块扑面而来,旁人都看呆了。
2002年至2010年,她陆续在福建、江苏、北京举办个展。门口介绍词只写“叶之枫”,不提家世。偶有记者追问当年的案情,她摆手:“旧账没劲,我只谈画。”一幅《寒梅点雪》先在南京博物院展出,后被台湾藏家以三十万元购走。媒体感慨“浪子回头”,她却轻描淡写:“若不是那场变故,我或许还在机关两点一线,画永远缺乏呼吸。”
叶飞将军百岁诞辰纪念会上,家属致辞提到“严而有度、亲而不溺”。台下的叶之枫隐在人群,默默合掌。她没有子女,把全部积蓄捐给福建老区小学,又设立“闽东山区少年书画基金”。有人评价这是赎罪,她笑答:“叫也好,不叫也好,孩子们能拿到纸和墨,我安心。”
时间线再往前推,1934年冬,闽东深山里的红军游击队正被数倍敌军围追。年轻的叶飞在竹林中来回踱步,给士兵们打气:“敌人想一口吞下我们,没有那么容易。”此后三年,他率部打游击,靠夜色、草根、百姓支援活下来。历史给予父辈的考验,是枪林弹雨;给予子女的考验,则是金钱与诱惑。考卷不同,本质相同——都是要守底线。可惜有人答错。
如今,启功先生的嫡传学生每年都在钤印展上提起那位女画家。他们回忆1970年代的故宫斋堂,砖地冰凉,师生围炉煮茶,谈黄宾虹、谈徐渭,也谈如何在墨里见性。那时候的叶之枫,说话总带着闽东口音,眼睛闪着光。对话里,她最常说的一句是:“等有一天,我要办个自己的鸟语花香展。”这个愿望,她终究实现了,只是曲折得让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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